下午三點的陽光斜穿過十傑辦公室的百葉窗,在紅木桌麵上切割出明暗相間的條紋。
向婷婷麵前攤開著兩份菜單。
左邊那份,是中華菜品研修會原本定稿的三十七道菜品名錄。每一道都經過至少三輪試做調整,旁邊貼著詳細的成本核算、工時預估、口味平衡分析。從宴席大菜到街頭小吃,從經典複刻到適度創新,結構完整,體係嚴謹。
右邊,是北條美代子一個小時前送來的、幸平創真提交的“初步菜單構想”。隻有一頁紙,上麵用彩色記號筆寫著七八個菜名,每個菜名後麵跟著潦草的風味描述和一堆感歎號。字裡行間透著一股不管不顧的興奮。
她的目光在兩份菜單之間緩緩移動。
許久,她伸手,拿起了研修會菜單的最終定稿本。翻開硬質封麵,內頁的紙張厚實挺括,每一道菜的介紹都配有手繪線稿和精簡的技法說明。
她翻到末頁——那裡原本是空白,預備留給可能臨時增加的“當日限定”。
向婷婷從筆筒裡抽出一支繪圖鉛筆,筆尖懸在紙麵上方,停頓了數秒。
然後落下。
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沙沙作響,在安靜的辦公室裡格外清晰。
她拿起紅色標記筆,在“清燉獅子頭”、“宮保雞丁”、“麻婆豆腐”這三個菜名上,畫了加粗的方框。不是最華麗的框,也不是最醒目的顏色,但放在那份素雅嚴謹的菜單裡,這三個紅框就像三枚沉甸甸的印章,烙在了紙麵上。
然後,她翻到菜單的最後一頁,在原本空白的底欄,用最細的鋼筆尖,寫下了一行小字:
“本店所有菜品,均遵循傳統技法與味型邏輯,力求呈現中華料理之本味。”
字真的很小。小到如果不特意尋找,幾乎會被忽略。
但向婷婷知道,當客人拿起這份菜單,從頭到尾翻閱,在經曆了前麵幾十道菜品的圖文衝擊後,視線最終落在這行小字上時——
他們會停住。
會思考。
會抬頭看看眼前精致有序的店麵,再看看菜單上那些一絲不苟的技法說明,然後,也許,會若有所思地望向店外,望向對麵那個即將搭建起來的、喧囂草莽的攤位。
“本味。”
向婷婷輕聲念出這兩個字,指尖撫過墨跡未乾的紙麵。
什麼是本味?
是清燉獅子頭裡,那一口純粹到極致的肉香與湯鮮。是宮保雞丁裡,那一瞬間在鍋中爆發的複合香氣。是麻婆豆腐裡,那一套傳承了百年、每一個步驟都有其道理的嚴謹流程。
不是獵奇,不是粗暴的拚接,不是“我覺得這樣可能有趣”。
是尊重。
尊重食材,尊重技法,尊重那套經過時間檢驗的邏輯體係。
她合上菜單,將其裝入專用的硬殼文件夾中。文件夾的封麵是暗紅色的布紋紙,正中燙金印著“華饗”二字。
這本菜單,連同她剛剛寫下的那三頁、那三個紅框、那一行小字,將在明天一早送到研修會,成為“華饗”店鋪在學園祭期間唯一官方認可的出品指南。
而此刻,它靜靜地躺在向婷婷的桌上,像一部尚未開封的典籍,也像一麵剛剛鑄成的盾牌。
下午四點二十七分。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叩響,北條美代子拿著一份剛剛送達的牛皮紙文件袋走了進來。
“婷婷大人,中央區執行委員會的最終確認函。”美代子將文件袋放在桌上,“需要您現在簽收。”
向婷婷接過文件袋。袋子很輕,但封口的火漆印鮮紅而完整,上麵壓著執行委員會的徽章。她用拆信刀劃開邊緣,抽出裡麵的文件。
第一頁是常規的格式說明和注意事項。
她直接翻到第二頁。
中央區布局圖以精細的線條呈現在啞光銅版紙上,每個店鋪的位置、編號、麵積都用清晰的宋體標注。她的目光像獵鷹一樣掃過圖紙,迅速鎖定a區——那是中央區最核心、人流量最大的地段。
然後,她的視線停住了。
停在了兩個緊緊相鄰的編號上。
a01:中華菜品研修會主店“華饗”久我照紀)——中央區主樓一層正門東側黃金鋪位,全幅落地窗,獨立出入口,麵積上百坪。
a02:幸平流屋台幸平創真)——中央區主樓前廣場,正對a01店鋪入口,露天臨時攤位,麵積二十坪。
兩個編號之間,隻隔著圖紙上一條象征主乾道的雙細線。
不。
不是“隔著”。
是“正對”。
“選址備注:申請者主動要求此位置,並勾選‘主題:中華料理’。”
這行字下麵,還有一張附件的影印件。紙張邊緣粗糙,像是從什麼筆記本上撕下來的,上麵的字跡張狂潦草,筆畫幾乎要飛起來:
“這樣客人才能直接比較,什麼才是真正的中華料理!”
末尾畫著一個拙劣的火焰符號,墨跡很濃,力透紙背。
辦公室裡很安靜。窗外的風聲,遠處操場隱約傳來的喧嘩,都仿佛被一層無形的膜隔絕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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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婷婷盯著那張影印件,盯著那行字,盯著那個火焰符號。
許久。
她將文件輕輕放在桌上,紙張與木質桌麵接觸,發出一聲輕微的“嗒”。
不是憤怒的摔打,不是驚愕的震動。
就是一種很輕、很穩的放置。
但站在一旁的北條美代子,卻感覺到房間裡的溫度仿佛下降了幾度。不是物理上的寒冷,而是一種無形的、沉甸甸的東西壓了下來,讓呼吸都不自覺地放輕了。
向婷婷站起身,走到窗邊。
從這個位於主樓三樓的辦公室窗口,可以毫無遮擋地俯瞰整個中央區廣場。夕陽正在西沉,金色的餘暉給建築物鑲上溫暖的光邊。
a01的位置得天獨厚。深紅色的“華饗”招牌已經掛起,在夕陽下泛著沉穩的光澤。透過全幅的落地玻璃窗,能看見裡麵穿著統一黑色製服的服務生正在做最後的動線演練。有人擦拭桌椅,有人調整陳列櫃裡食材模型的擺放角度,有人檢查燈光線路。一切井然有序,像一部精密儀器在做最後的調試。
而正對店門,大約十五米開外,那片用白色噴漆劃出的a02區域,此刻還空無一物。隻有地麵上那個鮮紅的“a02”編號,在灰色的廣場地磚上格外刺眼,像一道剛剛劃開的傷口,正對著“華饗”大門。
一條筆直的、無形的軸線,從a01的招牌,穿過玻璃門,越過十五米寬的人行道,精準地刺入a02區域的中心。
他選的。
不僅選了對麵。
不僅選了“中華料理”這個相同的主題。
他還留下了那句話,那個火焰符號,那封赤裸裸的、不加任何掩飾的戰書。
“真正的中華料理?”
向婷婷望著窗外,輕聲重複那句話。她的聲音很平靜,沒有嘲諷,沒有怒氣,甚至沒有多少情緒的起伏。
但站在她身後的美代子,卻感到一種莫名的寒意。
那不是對挑戰的恐懼,而是一種更深的東西——像是一個守護著古老神廟的祭司,看到有人舉著火把、嬉笑著想要闖進來,在壁畫上塗鴉時,所產生的那種冰冷的、不容褻瀆的怒意。
向婷婷轉過身,走回辦公桌旁,拿起了內線電話。
“久我,上來一趟。”
她的聲音通過線路傳出去,平穩如常。
三、獵人與界碑
三分鐘後,久我照紀推門進來。他顯然剛從後廚出來,身上還係著深藍色的圍裙,袖口挽到手肘,手裡拿著一份後廚排班表,額角有些細汗。
“第八席,您找我?”他的語氣帶著工作狀態的直接。
向婷婷沒有立刻回答。她將桌上那份布局確認函推到他麵前,手指點在a02的備注欄,然後輕輕一推,讓文件正好滑到久我手邊。
久我放下排班表,拿起文件。
他先看了布局圖,目光在a01和a02之間移動了一下。然後他看到了那行備注,看到了那張影印件。
他看得很慢。
一秒鐘。
兩秒鐘。
三秒鐘。
然後,久我照紀笑了。
不是暴怒的嗤笑,不是輕蔑的冷笑,而是一種從喉嚨深處滾出來的、低沉而愉悅的輕笑。他的眼睛眯了起來,嘴角向上扯開一個銳利的弧度,整個人像是突然被注入了一種興奮劑——那是一個經驗豐富的獵人,看到最想要的獵物不僅沒有逃跑,反而主動踏進陷阱最中心時,所流露出的那種近乎戰栗的興奮。
“正對麵啊。”他抬起頭,眼睛裡的光像磨了整夜的刀,在昏暗的室內都能映出寒芒,“還選了同樣的主題。他是真不知道‘死’字怎麼寫。”
“他知道。”向婷婷走到窗邊,背對著他,聲音從前方傳來,“所以他才會這麼做。”
她轉過身,午後的逆光勾勒出她清晰的側影。
久我照紀臉上的笑意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