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覺好些了嗎?”愛德華輕聲問,遞過去一小瓶清水。
孩子點點頭,喝了口水道:“不那麼暈了,就是還咳嗽。”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這裡有點疼。”
扁鵲再次搭脈,脈搏雖仍快,卻比早上有力了些。他翻開孩子的眼皮,眼白的渾濁淡了些,瞳孔也恢複了些神采。“快好了,”他從藥囊裡掏出些曬乾的金銀花,“泡水喝,能讓咳嗽輕些。”
孩子接過金銀花,小心翼翼地放進懷裡,像揣著寶貝。灰灰突然跳起來,對著廟門的方向哈氣,尾巴豎得筆直。我們回頭,隻見藥農背著竹簍站在門口,手裡拿著幾包草藥。
“聽說先生這兒還有個小病號,”藥農走進來,把草藥放在地上,“俺給帶了些新采的黃芩,剛曬好的,藥效足。”
他看見孩子,愣了愣,隨即從懷裡掏出塊麥芽糖,遞過去:“拿著吧,甜的,能壓藥的苦味。”
孩子看了看灰灰,灰灰用頭碰了碰他的手,他才接過來,小聲說了句“謝謝”。
“這貓真通人性。”藥農看著灰灰笑,“俺家以前也養過一隻,能幫著抓老鼠,還會把曬好的草藥叼回屋。”
灰灰像是聽懂了,走到藥農腳邊,用尾巴掃了掃他的褲腿,喉嚨裡發出友好的呼嚕聲。
傍晚時分,孩子的體溫基本降下來了,雖然還有些咳嗽,但已經能自己坐起來,和灰灰玩鬨。他把麥芽糖掰了一小塊喂給灰灰,灰灰用舌頭舔著,尾巴搖得像朵花。
扁鵲在廟角生了堆火,把藥農帶來的黃芩放進陶罐裡熬。藥香混著煙火氣,在廟裡彌漫開來。孩子湊過來,蹲在火堆旁,伸出小手烤著,灰灰趴在他腳邊,打著小呼嚕。
“明天就能跟著藥農叔回家了,”張貴給孩子裹緊了些衣服,“他家婆娘會做麵疙瘩,給你補補身子。”
孩子點點頭,眼睛亮晶晶的:“灰灰也能去嗎?”
“能,”藥農蹲下身,摸了摸灰灰的頭,“讓它跟你作伴,幫你抓老鼠。”
灰灰像是聽懂了,蹭了蹭藥農的手,又跑回孩子身邊,用頭拱他的手心。
夜深時,我們守在火堆旁,看著孩子和灰灰在草堆裡睡熟。孩子的眉頭徹底舒展開了,嘴角甚至帶著絲笑意,灰灰把整個身子都蜷在他身邊,像條暖和的小被子。
“這大概就是彭羅斯說的‘共生’吧。”愛德華望著光屏上兩個交織的能量場,輕聲道,“不光是人,動物之間,甚至人與動物之間,都在互相搭夥過日子。”
扁鵲想起藥田裡的固氮菌,想起染坊裡的菌群,想起井邊的艾草和新挖的井。原來從微觀到宏觀,從草木到生靈,共生的道理無處不在。“醫道,”他在火堆邊的石頭上寫下這兩個字,“就是要發現這些共生的法子,借萬物的力,護人的命。”
天快亮時,孩子發起了最後一次低熱,卻沒像前幾晚那樣哭鬨。他隻是緊緊抱著灰灰,灰灰也沒像往常那樣舔他的手,而是把頭埋在他的頸窩,發出比平時更響的呼嚕聲,用自己的體溫給他取暖。
等晨光透過破洞照進來時,孩子的熱退了。他睜開眼,看見灰灰正盯著他看,突然笑了,伸手撓了撓灰灰的下巴。灰灰舒服地眯起眼,尾巴輕輕拍打著草堆。
愛德華的檢測儀發出“嘀”的一聲,顯示杆菌濃度已降到安全值。“好了,”他鬆了口氣,“算是闖過鬼門關了。”
藥農一早就在廟門口等著,手裡提著個布包,裡麵是給孩子做的新衣服,還有一小袋小米。“俺婆娘說了,讓娃先去俺家住著,等找到親戚再說。”他把衣服遞給孩子,“試試合不合身。”
孩子穿上新衣服,不大不小正合適。灰灰跟在他腳邊,一步不離。藥農背起竹簍,孩子牽著灰灰的爪子,慢慢往廟外走。走到門口時,孩子突然回頭,對著我們鞠了一躬:“謝謝你們。”
灰灰也跟著停下,回頭看了看我們,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嗚咽,像是在告彆。
看著他們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張貴突然說:“灰灰會一直陪著他的。”
扁鵲望著巷口的方向,那裡的晨光裡,仿佛還能看見孩子牽著貓爪的小小身影。他從藥囊裡掏出筆記,在新的一頁寫下:“萬物有靈,相護相生。醫道所求,莫過於此。”
火堆漸漸熄滅,留下堆溫熱的灰燼,像片小小的星空。破廟裡空蕩蕩的,卻仿佛還回蕩著孩子的笑聲和貓的呼嚕聲,在晨光裡織成了條無形的線,一頭連著過去的苦難,一頭牽著未來的希望。
我們知道,這是1644年北京疫區的最後一個病例了。當孩子牽著灰灰的爪子走出破廟時,這場從“戾氣”到“杆菌”的認知之旅,也終於走到了溫柔的終點。而那些關於共生、關於守護、關於萬物有靈的道理,會像灰灰的呼嚕聲一樣,留在這片土地上,留在每個被草木和善意護佑過的生命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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