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曰:“先進於禮樂,野人也;後進於禮樂,君子也。如用之,則吾從先進。”
“子曰:‘先進於禮樂,野人也;後進於禮樂,君子也。如用之,則吾從先進。’”《論語?先進》中這句對話,如同一麵棱鏡,折射出孔子對禮樂本質的深刻洞察——先掌握禮樂而後擁有相應地位的人,多是出身民間的“野人”;先有地位而後學習禮樂的人,多是貴族出身的“君子”。但若是選擇任用,孔子卻明確表示“吾從先進”。這並非簡單的身份評判,更不是對貴族的否定,而是將對禮樂本質的認知、對實用價值的推崇、對“先修而後立”的認可,悄悄融入對“先進”與“後進”的選擇裡。在注重形式、易失本質的現代社會,我們重讀這句箴言,仿佛能看見孔子麵對弟子追問時堅定的神情,聽見他闡述選擇“先進”時的懇切言辭,也開始思索:在紛繁複雜的當下,我們是否還能找回那份藏在“從先進”裡的重本質、尚務實、修己以立的智慧?
一、記憶裡的“重本之景”:爺爺的“務實為先”與“修己而立”的樸素堅守
我的童年,是在皖北一個寧靜的村落裡度過的。那時的鄉村,沒有複雜的禮儀規範,卻有著代代相傳的處世準則——做事重本質、做人尚務實,先修自身本領,再談立足成事。而“先進於禮樂,野人也;如用之,則吾從先進”所蘊含的“重本質、尚實用、修己而立”的精神,就藏在爺爺日常的言行舉止裡,藏在“學本事在前、論身份在後”的樸素規矩中。
記得我八歲那年,村裡要選一位負責管理灌溉水渠的人。水渠關乎全村的農田灌溉,人選至關重要。當時有兩個候選人:一個是村裡的老會計,出身“書香門第”,祖上曾是當地的小地主,平日裡說話做事講究“規矩”,總愛擺些“體麵”的架子,卻對水渠的修建、維護一知半解;另一個是村裡的老石匠,出身普通農家,常年在田間勞作,手上滿是老繭,不善言辭,更不懂什麼“體麵”,但他從小跟著父親參與水渠修建,對水渠的走向、閘門的調節、漏洞的修補了如指掌。
選人的時候,不少村民覺得老會計“身份體麵”,適合做“管理者”;而爺爺卻力挺老石匠。他對村民們說:“選管水渠的人,不是看誰體麵、誰出身好,是看誰真懂水渠、能管好水渠。老石匠從小跟水渠打交道,哪段容易漏水、哪處閘門要怎麼調,他比誰都清楚。讓他管水渠,咱們的莊稼才能有水澆,這才是正經事。”在爺爺的勸說下,村民們最終選了老石匠。
後來的日子裡,老石匠果然沒讓人失望。每到灌溉季節,他每天天不亮就去巡查水渠,遇到漏洞,親自帶著工具修補;遇到村民對灌溉時間有疑問,他耐心解釋,根據農田的位置、作物的需求合理安排灌溉順序。那年夏天,村裡遭遇了一場乾旱,正是靠著老石匠對水渠的精心管理,全村的莊稼才沒有減產。我好奇地問爺爺:“爺爺,為什麼您覺得老石匠比老會計合適呀?”爺爺坐在門檻上,一邊抽著旱煙,一邊說:“做人做事,得先有真本事,再談彆的。老石匠是先懂了水渠的‘門道’就像‘先進於禮樂’),才來管水渠;老會計是先想著‘管水渠’這個身份就像‘後進於禮樂’),卻不懂真本事。咱們過日子,要的是能解決問題的人,不是光有體麵的人。”
還有一次,村裡要辦一場廟會,需要有人負責組織安排。村裡的一位“文化人”主動請纓,他讀過幾年書,能寫會算,還總愛講些“禮儀規範”,說要把廟會辦得“有模有樣”。可他提的方案裡,儘是些“搭彩棚要多氣派”“請戲班要多有名”的想法,卻沒考慮到廟會的安全保障、攤位的安排、村民的實際需求。爺爺看了方案後,對他說:“辦廟會是為了讓村民們熱鬨熱鬨,祈求來年豐收,不是為了‘氣派’。得先想清楚,怎麼安排攤位才不擁擠、怎麼保障老人小孩的安全、怎麼讓大家都能方便地參與活動,這些實在的事做好了,廟會才算辦得好。”在爺爺的建議下,“文化人”調整了方案,多了些務實的安排,少了些虛浮的講究,那年的廟會辦得既熱鬨又有序,村民們都很滿意。
小時候的我,不懂爺爺為什麼總“偏向”那些“沒身份、卻有本事”的人。直到後來我才明白,爺爺的“務實為先”,正是對“先進於禮樂,如用之,則吾從先進”最樸素的踐行。他的“選老石匠管水渠”,是重本質、尚實用;他的“勸文化人改廟會方案”,是棄虛浮、求實在。那份藏在“重本之景”裡的對真本事的尊重、對務實的推崇,比任何大道理都更能讓我懂得“做人做事”的意義。
二、曆史長河中的“重本之道”:從先秦到明清的尚實與修己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先進於禮樂,野人也;後進於禮樂,君子也。如用之,則吾從先進”,孔子的選擇,並非一時的偏好,而是對先秦時期“重本質、尚實用、修己而立”精神的繼承與升華。在古代,無論是治國理政、人才選拔,還是個人修養、文化傳承,皆強調“先修其本,後立其名”——“本”是真本事、真德行,“名”是身份、地位、形式;先有“本”,再談“名”,方能行之有效、立之長久,而“重本務實、修己以立”則是這一思想的核心。
根據《尚書?大禹謨》記載,早在大禹時期,人們就已懂得“重本務實”的重要性。大禹治水時,不追求“治水英雄”的虛名,而是親自走遍天下,勘察山川地形,總結前人治水的經驗教訓,提出“疏川導滯”的治水理念,帶領民眾開鑿河道、疏通洪水,曆經十三年,終於平息水患。他“三過家門而不入”,不是為了“體麵”,而是為了實實在在解決百姓的苦難。大禹的治水實踐,正是“先修其本掌握治水之法),後立其名成為治水英雄)”的典範,也為後世“重本之道”奠定了基礎。
到了春秋戰國時期,“重本務實、修己而立”成為諸子百家共同推崇的理念,而孔子對“先進於禮樂”的選擇,更是將這一理念與“禮樂”文化深度結合。在孔子看來,禮樂的本質是“規範行為、涵養德行、維係社會秩序”,而非單純的“形式講究、身份象征”。“先進於禮樂的野人”,是先掌握禮樂的本質規範行為、涵養德行),再擁有相應的地位;而“後進於禮樂的君子”,是先擁有地位,再學習禮樂的形式,容易陷入“重形式、輕本質”的誤區。因此,孔子選擇“從先進”,本質上是選擇“重禮樂之實,棄禮樂之虛”。
孔子的弟子中,不少人都是“先進於禮樂”的代表。比如子路,出身貧寒,早年“好勇力,誌伉直”,不懂什麼貴族禮儀,但他跟隨孔子學習後,逐漸掌握禮樂的本質,懂得“仁者愛人”“義者循理”,成為孔子最得力的弟子之一。再如冉雍,出身“賤民”之家,曾被人嘲笑“父為賤人,子不可為君子”,但他“仁而不佞”,注重自身德行的修養,先修“仁”之本,再學禮樂之儀,最終得到孔子的高度評價,稱其“可使南麵”可以做一方諸侯)。
戰國時期的思想家墨子,更是將“重本務實”推向極致。墨子主張“兼愛”“非攻”“尚賢”“節用”,反對貴族的奢侈浪費、形式主義,強調“興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在人才選拔上,墨子主張“尚賢”,不管出身貴賤、地位高低,隻要有真才實學、能為天下謀利,就應得到任用,這與孔子“從先進”的理念一脈相承。墨子曾說:“官無常貴,而民無終賤,有能則舉之,無能則下之。”正是對“重本務實、任人唯賢”的最好詮釋。
漢代時,“重本之道”進一步與治國理政、人才選拔相結合,成為社會發展的重要指導思想。漢代的統治者重視“重農抑商”,因為農業是國家的“本”,商業是“末”,隻有重視農業,才能保障糧食安全、穩定社會秩序。在人才選拔上,漢代實行“察舉製”,注重選拔“孝廉”“秀才”等有真德行、真本事的人,而非單純看出身。比如董仲舒,出身普通家庭,卻潛心研究儒家經典,提出“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思想,為漢代的思想統一、社會穩定做出了重要貢獻,最終得到漢武帝的重用。
唐代是“重本之道”的鼎盛時期,文人墨客、政治家皆將“重本務實、修己而立”融入思想與實踐中。唐代的詩人杜甫,一生顛沛流離,卻始終關注民生疾苦,注重用詩歌反映社會現實,他的詩被稱為“詩史”,不是因為他的詩歌“形式優美”,而是因為他的詩歌貼近現實、反映本質,體現了對百姓的關懷、對社會的思考。唐代的政治家魏徵,出身貧寒,卻憑借自己的真才實學與直言敢諫的品格,得到唐太宗的重用。他不追求“官位體麵”,而是專注於“為君分憂、為民謀利”,多次勸諫唐太宗“居安思危、戒奢以儉”,推動“貞觀之治”的出現。魏徵曾說:“怨不在大,可畏惟人;載舟覆舟,所宜深慎。”提醒唐太宗重視“民心”這一根本,而非沉迷於“皇權”的虛名。
明清時期,“重本之道”依然被人們重視,成為個人修養與社會治理的重要準則。明代的思想家王陽明,在哲學與軍事實踐中皆體現出“重本務實”的智慧。在哲學上,他提出“知行合一”,強調“知”理論)與“行”實踐)的統一,反對“知行脫節”的虛浮學風;在軍事上,他平定寧王朱宸濠之亂時,不追求“軍事家”的虛名,而是根據戰場實際情況,製定務實的戰略戰術,最終一舉平定叛亂。清代的康熙皇帝,在治國理政中也注重“重本務實”,他重視農業生產,親自推廣高產作物“玉米”“番薯”,解決百姓的溫飽問題;他重視人才選拔,不拘一格任用有真才實學的人,比如陳廷敬、張廷玉等,皆出身普通家庭,卻憑借自身本事成為朝廷重臣,為清朝的發展做出了重要貢獻。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從大禹治水的“疏川導滯”到康熙推廣高產作物,從孔子“從先進”的選擇到王陽明“知行合一”的實踐,“重本之道”跨越了數千年的時光,形式在變,領域在變,但“重本質、尚實用、修己而立”的核心從未改變。“先進於禮樂,野人也;後進於禮樂,君子也。如用之,則吾從先進”這句箴言,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理解中華民族“重本務實”智慧的大門,讓這份古老的處世哲思,在曆史的長河中不斷傳承、升華。
三、不同地域的“重本習俗”:務實尚實的多樣表達
中國地大物博,不同地域因地理環境、氣候條件、生產方式的差異,形成了各具特色的“重本習俗”。這些習俗或與農耕相關,或與手工藝相連,或與生活日常呼應,雖形式各異,卻都蘊含著“重本質、尚實用、修己而立”的核心智慧,是“先進於禮樂,如用之,則吾從先進”精神在民間的生動落地。
一)東北的“重技輕名”:以藝為本,務實立身
東北的黑土地孕育了豪爽、務實的民風,在民間手工藝與技藝傳承中,“重技輕名”是典型的重本習俗。東北人認為,手藝的本質是“能做出好東西、能解決問題”,而非“名聲響亮、身份體麵”,無論是木匠、鐵匠、皮匠,皆以“技藝精湛”為榮,以“虛浮名聲”為恥。
在東北的農村,有一位遠近聞名的老木匠,姓王,村裡人都叫他“王木匠”。王木匠出身貧寒,沒讀過多少書,不會說什麼“體麵話”,平日裡穿著樸素的工裝,手上滿是老繭,但他的木工活卻做得極為精湛——他做的家具,不用一根釘子,全靠榫卯結構拚接,既結實又美觀;他做的農具,比如鋤頭、鐮刀的木柄,根據使用者的手掌大小、用力習慣量身定製,用起來格外順手。
有一次,城裡的一位“收藏家”找到王木匠,想請他做一套“仿古家具”,並承諾給很高的報酬,還說要把他的名字“刻在家具上,讓更多人知道他”。可王木匠了解到,這位收藏家要的“仿古家具”,隻是追求“外觀像古家具”,卻不注重木材的選擇、榫卯的精度,甚至要求“簡化工藝,快點完工”。王木匠當場拒絕了,他說:“我做木匠,是要做出結實好用的東西,不是做個‘樣子’給人看。你要的是‘虛名’,我要的是‘真手藝’,咱們不是一路人。”
在東北,像王木匠這樣的手藝人還有很多。他們“先修技藝”如“先進於禮樂”),再談“立身”,不追求“名聲”“身份”,隻專注於把手上的活做好。東北的老人們常說:“手藝是安身立命的本,名聲是虛頭巴腦的影。有本在,走到哪都餓不著;沒本在,再大的名聲也沒用。”這種“重技輕名”的習俗,體現了東北人對“技藝本質”的尊重,也展現了他們“務實立身”的重本智慧。
二)江南的“重質輕形”:以品為本,務實興業
江南的水鄉氣候濕潤,工商業發達,在傳統商業與手工業中,“重質輕形”是典型的重本習俗。江南人認為,商品的本質是“品質優良、能滿足需求”,而非“包裝精美、宣傳響亮”,無論是絲綢、茶葉、瓷器,皆以“品質上乘”為核心,以“虛浮包裝”為忌。
在江南的蘇州,有一家傳承了三代的絲綢作坊,名叫“瑞福祥”。作坊的主人姓陳,從爺爺那輩開始做絲綢,始終堅持“重質輕形”的理念。他們選用的蠶絲,都是親自去蠶農家裡挑選的優質桑蠶絲,每一根都要經過“手剝”“水煮”“晾曬”等多道工序,確保蠶絲的光澤與韌性;織綢的工匠,都是有著十年以上經驗的老工匠,每一寸絲綢都要經過“經緯校準”“密度把控”等嚴格流程,確保絲綢的平整與耐用。
相比之下,作坊的包裝卻極為樸素——用的是普通的棉紙,上麵隻印著作坊的名字與地址,沒有華麗的圖案,也沒有誇張的宣傳。有人曾建議陳老板“改進包裝,多做宣傳,把名聲打出去”,陳老板卻笑著說:“買絲綢的人,是為了穿得舒服、用得長久,不是為了看包裝。咱們把絲綢的品質做好了,客戶自然會來;要是品質不好,再漂亮的包裝也沒用。”
正是靠著“重質輕形”的理念,“瑞福祥”的絲綢在當地積累了良好的口碑,不少客戶都是“回頭客”,甚至有人從外地專門來買他們的絲綢。江南的商人常說:“做生意就像做人,品質是根,名聲是葉。根紮得深,葉才能長得茂;根要是不牢,葉再茂也會掉。”這種“重質輕形”的習俗,體現了江南人對“商品本質”的尊重,也展現了他們“務實興業”的重本智慧。
三)西北的“重能輕位”:以力為本,務實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