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裡無雲的天空,忽然像被潑了濃墨般陰雲密布,天幕壓得極低,仿佛要墜下來。
沒有預兆,豆大的雨點毫無來由地砸下來,劈裡啪啦打在潭麵上,濺起的水花混著寒潭的霧氣,將整個天地都裹進一片混沌的灰暗裡。
他蹣跚爬出寒潭,濕透的衣衫沾著泥水與血汙,黏在身上冷得刺骨。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斷骨處傳來鑽心的疼。
他隻能在滿是碎樹斷石的廢墟裡,一寸一寸地扒拉著,指尖被碎石劃破,滲出血混著泥水滴在地上,留下斑駁的痕跡。
過了很久,指尖終於觸到一片堅硬又帶著溫度的東西,他猛地扒開碎石,拎起一顆頭顱。
頭顱上還戴著那頂象征至高權柄的帝冠,冠上的珠玉沾著血,早已沒了往日的華貴,隻透著死寂。
火雲子沉默地連滾帶爬,拖著殘軀回到江真人的墳前,身後的血印在泥水裡蜿蜒,像一條通往過去的路。
他坐在墳前的青石上,將頭顱輕輕放在墳前,又用顫抖的手挖出深埋的酒壇。泥封被雨水泡得有些鬆動,卻依舊透著歲月的醇香。
他把人頭連著帝冠埋進土裡,動作輕得像在安葬一段沉重的過往,然後低聲喃喃著,聲音細碎得隻有風和墳前的草能聽見,是那些藏在心底多年的、對師父的傾訴。
“師父,徒兒做到了。”重傷的火雲子艱難地拆開泥封,酒香混著雨水的氣息漫開。
他把一半的酒緩緩酹在墳前,酒液滲進泥土,像是在祭奠師父,也祭奠自己逝去的歲月。
另一半酒灌入喉中,烈酒滾過喉嚨,卻暖不了早已冰涼的四肢,隻在胃裡燒出一團虛妄的熱。
為了複仇,何懼天下大亂?哪怕身死道消,哪怕淪為世人眼中的惡魔妖道,他也從未後悔過。
雨,更大了,像天漏了般傾瀉而下,打在墳前的草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他傷勢太重,又翻山越嶺跋涉至此,早已到了油儘燈枯的地步。意識漸漸模糊,眼前的雨幕開始扭曲、晃動。
恍惚間,墳前的霧氣裡似乎走來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師父慈祥的麵容,還是另一個孤寂的自己?
他分不清,也不願分清,隻覺得那身影像冬日裡的暖陽,讓他忍不住想靠過去。
許久,在天地的蒼茫裡,他緩緩閉上了眼,身體順著青石滑倒,倒在了墳墓前。火雲子終於回到了那個曾給予他庇護與溫暖的地方,再續曾經師徒相伴的時光。
雨,無情地淹沒他的屍體,泥水漫過他的衣角,卻蓋不住他眉心中飛出的一縷魂。
那魂漂浮在半空,低頭望著墳頭,望著那片埋著師父、也埋著他執念的土地,靜立了許久,終是發出一聲輕歎。
歎命運的弄人,歎複仇後的空虛,歎這說不清道不明的因果。
恍惚之間,他竟有些忘記了,自己是誰?是那個曾在朝堂上指點江山的異姓王?還是那個為複仇不惜禍亂天下的火雲子?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經曆這些,為什麼要在痛苦與執念裡掙紮,直到生命的儘頭。
再眨眼時,眼前一片黑暗,冰冷而寂靜。
他回到了青銅塔內第一層的世界,四周隻有青銅塔壁上隱約的紋路在黑暗中閃爍,吳界有些迷茫了,像一個迷失在時間長河裡的孤魂。
兩世輪回:第一世,他體會到了權傾朝野、位極人臣的極致風光,卻也嘗儘了高處不勝寒的孤寂。
第二世,他體會到了切膚之痛、仇深似海的煎熬,拚儘所有隻為一場遲來的複仇。
可青銅塔,為什麼要讓自己經曆這些?難道在一次又一次的輪回裡,就能觸摸到“道”的存在嗎?
那為什麼自己,根本就感受不到道的蹤跡,反而在每一次輪回的結束時,都更加迷茫,像站在無邊的迷霧裡,找不到方向?
屬於自己的道劫,究竟如何才會降臨?
雨聲似乎還在耳邊回響,可他已身處這冰冷的塔中,唯有迷茫與疑問,在黑暗中不斷回蕩。
也正是此刻,瀟湘華彩緩緩靠近吳界。她強頂著如山般壓來的恐怖威壓,牙關緊咬,每一步都似踏在刀鋒之上,終於抵達他身側。
然而,吳界雙眼已不受控製地闔上,毫無征兆地墜入第三世輪回的洪流之中。
他周身死氣彌漫,輪回之息如霧纏繞,愈發濃重,竟不見一絲“道”的光亮,仿佛靈魂已被輪回吞噬。
“你在輪回裡的人生,一定不完整!”瀟湘華彩艱難地在他對麵盤坐,指尖顫抖卻堅定地握住他的手,仿佛要以這一握,將他從無儘輪回中拽回。
“不完整的人生,隻會讓你迷失,沉淪,永世不得超脫!”
她的聲音輕卻鋒利,如刃劃破迷霧,帶著痛惜與執念,在虛空裡久久回蕩,“我來幫你……幫你譜寫一段完整的人生,讓你看清你自己,讓你看清……你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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