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樹下的時間膠囊
第一章最後的堅守者
推土機的轟鳴聲像一頭不知疲倦的野獸,在槐樹巷狹窄的天空下低吼。每一次鏟鬥撞擊地麵的悶響,都讓“槐蔭書齋”那扇蒙塵的玻璃窗微微震顫。灰塵從天花板的縫隙簌簌落下,在午後斜射的光柱裡無聲飛舞。林書恒站在櫃台後,手裡拿著一塊軟布,正緩慢而專注地擦拭著一本舊書封皮上的浮灰。那書是硬殼精裝的,深藍色的布麵已經磨損得發白,燙金的字跡也模糊不清,隻依稀辨得“瓦爾登湖”幾個字。他的動作很輕,仿佛怕驚擾了書頁間沉睡的塵埃精靈。
窗外,巨大的黃色鋼鐵巨獸正啃噬著巷子另一頭的斷壁殘垣。瓦礫堆上,幾個戴著安全帽的工人身影晃動。巷子裡早已不複往日的喧囂,大多數門窗都被木板釘死,像一隻隻空洞的眼睛。隻有“槐蔭書齋”的招牌還固執地懸掛著,在推土機卷起的煙塵裡若隱若現。
門上的銅鈴發出一串清脆的叮當聲,打破了店內凝滯的空氣。兩個穿著深色夾克、夾著公文包的男人走了進來,皮鞋踩在老舊的地板上,發出突兀的聲響。為首的中年男人臉上帶著一種程式化的、混合著疲憊與公事公辦的微笑。
“林老板,又在忙啊?”他熟稔地打著招呼,目光掃過店內堆積如山的舊書。空氣裡彌漫著紙張、油墨和歲月沉澱的獨特氣味。
林書恒抬起頭,視線從手中的書移到兩人身上。他四十歲上下,身形清瘦,穿著洗得發白的棉布襯衫,鼻梁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神平靜,看不出太多情緒,隻是微微點了點頭,算是回應。
“林老板,您看,這都第幾次了?”中年男人從公文包裡抽出一份文件,輕輕放在櫃台上,紙張邊緣平整鋒利。“補償方案,我們真的是按照最高標準給您的。您這書店的位置,還有這麵積……說實話,能爭取到這個數,我們拆遷辦也是費了很大力氣的。您再考慮考慮?簽了字,拿著這筆錢,換個地方,開個更大更亮堂的新書店,多好?”
林書恒的目光落在文件上那串醒目的數字上,停留了幾秒,然後移開。他放下手中的軟布和舊書,拿起櫃台上的另一本賬簿,翻到夾著鉛筆的那一頁,開始核對起上麵的數字。他的手指修長,指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很乾淨,指尖卻染著淡淡的墨跡。
“林老板?”另一個年輕些的工作人員忍不住開口,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躁,“這巷子就剩您這一戶了。您看外麵,工程不等人啊。您這麼拖著,對大家都不好,您自己住在這兒也不安全,整天轟隆隆的……”
林書恒依舊沉默著,隻是握著鉛筆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些。他蘸了蘸墨跡斑斑的硯台,在賬簿的某一行旁邊,添上了一個小小的數字。筆尖劃過粗糙的紙麵,發出沙沙的輕響,在這充斥著機械噪音的午後,竟顯得格外清晰。
中年男人臉上的笑容有些掛不住了,他清了清嗓子:“林老板,您的心情我們理解。守著祖業,守著回憶,不容易。可城市要發展,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對吧?您父親當年……”他頓了頓,似乎覺得這個話題不太合適,又轉了話頭,“您再好好想想?我們明天再來。”
他拿起櫃台上的文件,放回公文包,臨走前又看了一眼那本被林書恒擦拭過的《瓦爾登湖》,輕輕歎了口氣。銅鈴聲再次響起,兩人消失在門外彌漫的塵土中。
店內恢複了之前的寂靜,隻剩下窗外推土機永不停歇的轟鳴,像背景噪音一樣頑固地存在著。林書恒放下筆,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他走到窗邊,看著那台黃色的鋼鐵巨獸。夕陽的餘暉給它鍍上了一層刺目的金邊,它正不知疲倦地向前推進,將殘存的磚牆、朽木和過往的痕跡,統統碾碎、推平。
夜幕終於徹底降臨,吞噬了最後一抹天光。推土機也停止了咆哮,工地陷入一片沉寂的黑暗。槐樹巷從未如此安靜過,靜得能聽到遠處城市隱約的喧囂,靜得能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
林書恒沒有開大燈,隻點亮了櫃台上一盞老式的綠色玻璃罩台燈。昏黃的光暈在狹小的空間裡暈開,勉強照亮他周圍堆積的書山。他走到一個靠牆的書架前,那裡擺放的書籍最為陳舊,書脊大多破損,紙張泛黃發脆。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那些熟悉的書脊,最後停留在一本厚重的、深褐色封皮的書上——《辭源》。
他小心翼翼地將它抽出來,沉甸甸的。封皮邊緣磨損得厲害,露出裡麵的硬紙板。他翻開扉頁,一行熟悉的、剛勁有力的鋼筆字映入眼簾:“購於一九八五年春。林正華。”字跡有些褪色,但依舊清晰。
他抱著書,走到窗邊那把父親常坐的舊藤椅旁,慢慢坐下。藤椅發出吱呀的輕響。窗外,老槐樹巨大的黑影在夜色中沉默矗立,枝椏伸展,像一位沉默的守護者。他摩挲著粗糙的封皮,感受著書頁邊緣的毛糙,仿佛能觸摸到父親當年翻閱時留下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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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中的父親總是沉默的,像一塊堅硬的石頭。他記得父親坐在這個位置,就著這盞台燈的光,一頁頁翻看這本書的樣子。眉頭微鎖,眼神專注,指尖劃過書頁上的每一個字,很少說話,更少對他笑。他記得父親去世前,躺在病床上,乾枯的手還緊緊抓著他的手腕,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卻最終什麼也沒能說出來。那雙渾濁的眼睛裡,似乎藏著太多他永遠無法讀懂的東西。
林書恒低下頭,翻開《辭源》。書頁間散發出陳舊的、混合著黴菌和油墨的氣息。一張薄薄的、邊緣卷曲的舊書簽滑落出來,掉在他的膝蓋上。那是一張普通的硬紙片,上麵沒有任何字跡。他捏起書簽,對著燈光看了看,又輕輕夾回書頁裡。
他靠在藤椅背上,閉上眼。窗外的黑暗無邊無際,隻有書店裡這一點昏黃的燈火,像汪洋大海中一座孤獨的燈塔。推土機的陰影仿佛已經壓到了窗欞,但他隻是更緊地抱住了懷中那本沉甸甸的舊書。書頁的觸感粗糙而真實,帶著歲月沉澱的重量,也帶著那個沉默寡言的男人留下的、無聲的烙印。
第二章暴雨之夜
夜色沉得如同化不開的濃墨,將槐樹巷徹底吞沒。推土機在黑暗中蟄伏,像一頭暫時收斂了爪牙的巨獸。林書恒在藤椅上不知坐了多久,直到台燈的光暈在書頁上模糊成一片昏黃的光斑。他合上那本沉甸甸的《辭源》,指尖還殘留著粗糙封皮的觸感。窗外的老槐樹,隻剩下一個比夜色更濃重的剪影,沉默地佇立著,仿佛與這間小小的書店,共同構成廢墟汪洋中最後一座孤島。
他起身,熄了燈。書店陷入一片純粹的黑暗,隻有遠處城市永不熄滅的霓虹,在天際塗抹出一層模糊而曖昧的光暈。他摸索著走上狹窄的閣樓,木板樓梯發出輕微的呻吟。躺在簡易的床鋪上,推土機白日裡那永不停歇的轟鳴,似乎還在耳膜深處隱隱回蕩,攪得人難以安眠。窗外,老槐樹的枝葉在夜風中發出沙沙的低語,像某種古老而固執的訴說。
不知過了多久,那低語聲變了。起初是細密的敲擊,劈劈啪啪地打在書店的瓦頂和窗欞上,很快便連成一片急促的、令人心悸的嘩嘩聲。風也驟然猛烈起來,呼嘯著穿過空蕩的巷子,卷起塵土和碎屑,狠狠抽打在書店的牆壁和玻璃窗上。窗框在狂風的擠壓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
暴雨來了。
這不是尋常的雨,是一場積蓄了太久力量的、近乎狂暴的宣泄。豆大的雨點砸在屋頂上,密集得如同擂鼓,整個書店都在這自然的偉力下微微震顫。林書恒猛地坐起身,黑暗中,他聽到樓下傳來細微的、不祥的滴答聲。
他迅速披衣下樓,借著窗外偶爾劃破夜空的慘白閃電,看清了店內的情形。靠近老槐樹的那扇窗戶上方,雨水正順著天花板的縫隙滲漏下來,在地板上彙成一小灘渾濁的水跡。幾滴冰涼的水珠,不偏不倚地落在他傍晚時坐過的藤椅扶手上。
沒有猶豫,他立刻行動起來。搬開藤椅,找來幾個舊臉盆和水桶接在漏雨的地方。水滴砸在盆底,發出單調而清晰的回響。他爬上梯子,試圖用能找到的舊毛巾和塑料布去堵那縫隙,但雨水依舊頑強地滲透下來,帶著泥土和瓦礫的腥氣。他隻能一遍遍擰乾毛巾,一遍遍更換位置。冰冷的雨水浸濕了他的袖口和肩膀,他卻渾然不覺,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搶救那些可能被淋濕的書上。他小心翼翼地將靠近漏雨點的幾摞舊書搬到乾燥的角落,用塑料布仔細蓋好。指尖觸碰到那些脆弱泛黃的書頁時,一種近乎本能的守護欲讓他動作更加輕柔。
風聲雨聲交織成一片混沌的喧囂,世界仿佛隻剩下這間在風雨中飄搖的書店,和書店裡這個固執守護著故紙堆的男人。每一次驚雷炸響,都像重錘敲擊在心頭,每一次閃電亮起,都映照出他臉上緊繃的線條和眼中深藏的憂慮。他時不時望向窗外,那棵巨大的老槐樹在狂風暴雨中劇烈地搖晃著,粗壯的枝乾如同痛苦扭曲的手臂,每一次劇烈的擺動,都讓書店的牆壁發出沉悶的震動。他從未見過老槐樹如此狼狽,如此脆弱。一種不祥的預感,沉甸甸地壓在胸口。
這場罕見的暴雨,如同天空傾倒的洪流,肆虐了整整一夜。直到天色將明未明之際,風雨才漸漸平息,隻剩下零星的雨滴,從屋簷和樹葉上斷斷續續地滴落,敲打著劫後餘生的寂靜。
林書恒幾乎一夜未眠。天色微熹時,他拖著疲憊的身體,推開了書店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股混合著泥土、雨水和植物根莖清冽氣息的潮濕空氣撲麵而來。巷子裡一片狼藉,積水尚未退去,漂浮著斷枝、落葉和不知從何處衝來的垃圾。推土機巨大的履帶印痕裡蓄滿了渾濁的泥水,像一道道醜陋的傷疤。
他的目光第一時間投向窗外那棵老槐樹。
眼前的景象讓他心頭猛地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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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槐樹龐大的樹冠顯得淩亂不堪,不少細小的枝條被生生折斷,散落在泥濘的地麵上。更觸目驚心的是靠近書店這一側的樹根——由於地勢和昨夜暴雨的猛烈衝刷,一大片盤根錯節的根係暴露了出來。深褐色的根須裹挾著濕漉漉的泥土,像被強行撕開傷口的血管,猙獰地裸露在空氣裡。樹根周圍的泥土被雨水衝刷得乾乾淨淨,形成了一個不大不小的淺坑。
就在那片裸露的、濕滑的樹根縫隙間,一個東西半掩在泥濘裡,反射著微弱的晨光。
林書恒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小心翼翼地繞過積水,踩著濕滑的泥地,深一腳淺一腳地靠近。那是一個長方形的鐵盒,約莫巴掌大小,鏽跡斑斑,幾乎與周圍的泥土融為一體。盒子的一角被樹根緊緊纏繞著,另一角則從鬆軟的泥土中顯露出來,仿佛是被昨夜那場狂暴的雨水,硬生生從大地的記憶深處衝刷了出來。
他蹲下身,冰涼的泥水立刻浸透了他的褲腳。他伸出手,指尖觸碰到鐵盒冰冷粗糙的表麵,那鏽蝕的觸感帶著歲月的沉重。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撥開纏繞的細小根須,又輕輕拂去盒蓋上厚厚的泥漿。盒蓋和盒身之間早已鏽死,他用指甲摳了幾下,紋絲不動。
他站起身,快步回到書店,找來一把舊螺絲刀。回到樹下,他深吸一口氣,將螺絲刀鋒利的尖端插入盒蓋與盒身那幾乎看不見的縫隙裡。鐵鏽在擠壓下發出刺耳的、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他手上加力,小心翼翼地撬動著。汗水從他額角滲出,混合著清晨的涼意。時間仿佛凝固了,耳邊隻剩下自己粗重的呼吸和螺絲刀刮擦鐵鏽的聲響。
“哢噠”一聲輕響,像是某種陳年的封印被強行破除。盒蓋鬆動了一絲縫隙。
林書恒的心跳得更加劇烈,幾乎要撞出胸膛。他丟開螺絲刀,雙手顫抖著,用指甲摳住那微小的縫隙,一點一點,艱難地將鏽死的盒蓋向上掀開。鐵鏽簌簌落下,盒蓋發出艱澀的呻吟,終於被完全打開。
一股陳腐的、混合著鐵鏽、泥土和紙張黴變的氣味彌漫開來。
盒子裡沒有積水,隻有一層薄薄的、潮濕的泥土。他顫抖著手指,拂去那層泥土。下麵,靜靜地躺著一張對折起來的、邊緣已經磨損起毛的硬紙片。
他屏住呼吸,用指尖極其小心地捏住紙片一角,將它從鐵盒中取出。紙片入手的感覺異常脆弱,仿佛稍一用力就會化為齏粉。他緩緩地、一點一點地將它展開。
一張泛黃的黑白照片,靜靜地躺在他的掌心。
照片的邊角已經有些模糊,但畫麵中央那個穿著白色背心、工裝褲的年輕男人,笑容卻異常清晰。他站在陽光下,背景似乎是某個工廠的門口,一隻手隨意地搭在腰上,另一隻手舉著,像是在對著鏡頭打招呼。他的頭發被風吹得有些淩亂,嘴角咧開,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眼睛彎成了月牙,整張臉都洋溢著一種毫無保留的、近乎耀眼的燦爛笑意。
林書恒的呼吸驟然停滯。
他死死地盯著照片上那張年輕的臉龐,手指無意識地收緊,幾乎要將這脆弱的紙片捏碎。這張臉的五官輪廓,那眉眼間的神韻……他認得出來。
是父親。
是年輕時的父親,林正華。
可是……這怎麼可能?
記憶中的父親,那個沉默寡言、眉頭永遠微鎖、眼神總是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沉重和疏離的父親,那個他從未見過開懷大笑的父親……和照片上這個笑容燦爛、仿佛整個世界都灑滿陽光的年輕人,判若兩人。
一股巨大的、混雜著震驚、困惑和某種難以言喻的酸楚的浪潮,猛地衝垮了他內心的堤壩。他踉蹌了一下,幾乎站立不穩,隻能下意識地扶住老槐樹粗糙的樹乾。冰涼的樹皮觸感透過掌心傳來,卻絲毫無法平息他內心的驚濤駭浪。他低下頭,目光再次落回照片上那個陌生的、笑容明亮的父親。
晨光熹微,穿過老槐樹淩亂的枝葉,斑駁地灑在他身上,也灑在照片上那個凝固了時光的笑容上。書店的玻璃窗上,昨夜漏雨的痕跡蜿蜒而下,像一道道無聲的淚痕。林書恒站在裸露的樹根旁,手裡捏著那張穿越了漫長歲月而來的照片,一動不動。整個世界仿佛都安靜了下來,隻剩下照片上那個燦爛的笑容,無聲地穿透歲月,直直地撞進他的眼底,撞碎了他心中那個關於父親沉默而堅硬的、從未動搖過的形象。
第三章被掩埋的約定
冰涼的晨風裹挾著雨後泥土的腥氣,鑽進林書恒的領口,他卻渾然不覺。他的全部感官,都被掌心那張薄薄的、泛黃的照片攫住了。照片上父親那陌生而燦爛的笑容,像一道灼熱的閃電,劈開了他記憶裡那個永遠沉默、眉頭緊鎖的灰色身影。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撞擊,每一次搏動都帶著一種近乎疼痛的茫然。他扶著老槐樹粗糙的樹乾,指尖傳來的涼意也無法平息內心的驚濤駭浪。父親……為什麼會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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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想起那個鏽跡斑斑的鐵盒。照片下麵,似乎還有什麼。
他幾乎是撲回到那個裸露的樹根旁,泥水濺濕了褲腿也毫不在意。他跪在濕冷的泥地上,小心翼翼地將照片放在一邊乾燥的落葉上,然後再次把手伸進那個剛剛被撬開的鐵盒裡。指尖在潮濕的泥土和鐵鏽碎屑中摸索,很快觸到了一個更厚實、更有韌性的東西。他屏住呼吸,輕輕地將它抽了出來。
那是一本薄薄的、封麵早已褪色模糊的筆記本。紙張邊緣卷曲發黃,散發著濃重的黴味和鐵鏽混合的氣息。封皮是硬紙板做的,上麵用藍色墨水寫著幾個模糊的字跡,墨跡洇開,幾乎難以辨認。林書恒湊近了,借著越來越亮的晨光,一個字一個字地艱難辨認:
“林正華日記·一九八七”
一九八七!林書恒的心猛地一跳。他記得這個年份,小時候似乎聽街坊偶爾提起過,但總是語焉不詳,很快就被大人岔開話題。父親更是從未提起。這個年份,像一塊被刻意遺忘的石頭,沉在記憶的河底。
他顫抖著翻開第一頁。紙張粘連在一起,發出細微的撕裂聲。他不敢用力,隻能極其小心地用指甲一點點撥開。裡麵的字跡是熟悉的,父親那略顯方正、一筆一劃都透著認真的鋼筆字。隻是墨水的顏色深淺不一,有些地方被水漬暈染開,模糊成一片。
“……六月十七日,晴。廠裡任務重,加班到九點。回來時巷口老張家的小賣部還亮著燈,張嬸硬塞給我兩個熱包子,說是剛蒸好的。街坊們的心意,總是暖的……”
開篇是瑣碎的日常記錄,林書恒快速翻過,手指因為急切而微微發抖。他需要答案,需要知道照片上那個笑容的由來,更需要知道它為何消失。他直接翻到了日記的中後部分,紙張變得更為脆弱,字跡也潦草了許多,仿佛記錄者當時的心情極為激蕩。
“……七月二十一日,悶熱。午後,不知道哪裡起的火,風一吹,火苗就竄上了老李家房頂的油氈!老天爺!那火勢……太快了!像瘋了一樣!濃煙滾滾,半邊天都紅了!李嬸抱著小孫子在哭喊,老王的腿腳不好,還在屋裡!來不及了!喊人!快喊人救火!”
林書恒的呼吸驟然屏住。火災!槐樹巷的火災!他從未聽人詳細說起過!他死死盯著那潦草的字跡,仿佛能透過紙背看到當年那衝天的火光和濃煙。
“……水!哪裡有水!巷口那口老井!快!拿桶!拿盆!老張、老劉、老趙……都來了!顧不上那麼多了!我爬上老李家隔壁的矮牆,老王還在窗口喊救命!煙太大了!我扯下衣服蒙住口鼻就衝了進去……熱!燙!木頭燒得劈啪響……老王嚇得腿軟,我背起他就往外跑……房梁在掉火星……剛跑出來,身後就塌了半邊……”
林書恒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幾乎要捏破脆弱的紙頁。他仿佛看到了那個年輕的身影,在烈焰濃煙中衝進搖搖欲墜的房屋,背出絕望的老人。那是他的父親?那個在他記憶中總是沉默地坐在角落,仿佛對一切都漠不關心的父親?
“……火終於撲滅了。老李家的房子燒掉了一半,萬幸人都沒事。街坊們臉上全是黑灰,累得癱在地上,但都在笑……是那種劫後餘生的笑。張嬸又端來了涼茶,大家互相看著對方狼狽的樣子,反而覺得親近。老王拉著我的手,老淚縱橫,說不出話……那一刻,看著大家夥兒齊心協力保住的家園,心裡頭……是熱的。”
日記在這裡停頓了很長一段空白,仿佛記錄者也在平複心緒。林書恒的目光急切地向下搜尋。
“……七月二十五日。大火之後,人心反而齊了。今天在巷口老槐樹下,大家聚在一起。老張提議,為了記住這次共患難,也為了以後鄰裡間更團結,咱們埋個‘時間膠囊’吧!把大家想說的話,或者覺得有意義的小東西放進去,埋在老槐樹底下,約定好……十年?二十年?再挖出來看看。這個主意好!我第一個響應。我放進去一張照片,就是前幾天廠裡組織活動時小劉給我拍的,他說我笑得像個傻子……嗬,那就傻一回吧。希望很多年後挖出來,看到這張照片,還能記得今天這份情誼,記得我們為守住這條巷子、這個家,一起拚過命。”
林書恒的目光凝固在“時間膠囊”和“守住這條巷子”這幾個字上。他猛地抬頭,看向身邊這棵傷痕累累的老槐樹。原來如此!這個鐵盒,就是當年父親和街坊們埋下的時間膠囊!那張照片,就是父親放進去的!他心中那個沉默的父親形象,在這一刻被徹底擊碎了。他看到的不是一個懦弱的人,而是一個在危難時刻挺身而出,與街坊們並肩作戰,甚至願意留下自己最燦爛笑容作為紀念的熱血青年!
可是……為什麼?
巨大的困惑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剛剛升騰起的激動和敬意。為什麼這樣一段驚心動魄、充滿鄰裡溫情甚至堪稱英雄事跡的曆史,會像從未發生過一樣?為什麼父親從未向他提起過一個字?照片上那個燦爛的笑容,又為何在日後的歲月裡消失得無影無蹤,隻剩下沉默和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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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住今天這份情誼,記得我們為守住這條巷子、這個家,一起拚過命。”——日記裡父親的話語猶在耳邊。他們拚過命,守住了。可為什麼現在,這條巷子又要被推平?為什麼這段用熱血和勇氣換來的曆史,會被所有人刻意遺忘?
林書恒合上日記本,指尖冰涼。他站起身,環顧著這條在雨後清晨顯得格外破敗的槐樹巷。被雨水衝刷過的牆壁露出斑駁的底色,被風折斷的樹枝散落在泥水裡,遠處推土機履帶的泥印清晰刺目。而書店裡,那些父親視若珍寶的舊書,正沉默地躺在書架上。
他必須知道真相。
他轉身,幾乎是衝回了書店。冰冷的水滴從昨夜漏雨的地方落下,滴答,滴答,敲打著地板上的舊臉盆,也敲打著他焦灼的心。他顧不上換下濕透的褲腳,徑直走向書店最深處那個落滿灰塵的角落。那裡堆放著成捆的舊報紙,用麻繩捆紮著,年份久遠,紙張早已發黃變脆。
他記得父親生前有收集舊報紙的習慣,尤其是本地報紙。父親總說,報紙是曆史的草稿。現在,他要在這份草稿裡,尋找被刻意塗抹掉的關鍵一頁。
他蹲下身,解開麻繩,一股陳年紙張特有的黴味撲麵而來。他顧不上嗆咳,開始一摞一摞地翻找。手指劃過粗糙的紙麵,目光在密密麻麻的鉛字間飛速掃過。他需要一個特定的年份——一九八七年。
灰塵在從窗戶縫隙透進來的微光中飛舞。他翻過一疊又一疊,報道著當年的物價調整、工廠改革、文藝演出……就是沒有關於火災的隻言片語。七月,八月……他翻得越來越快,動作近乎粗暴,脆弱的報紙邊緣在他手中碎裂。汗水混合著灰塵,在他額頭上留下道道汙痕。
不可能沒有!那樣一場大火,幾乎燒掉了半條巷子,怎麼可能沒有報道?除非……除非它被抹掉了。
這個念頭讓他脊背發涼。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動作放慢,更加仔細地逐頁查看。終於,在翻到一疊標著“1987年7月”的報紙時,他的手停住了。
七月二十一日……二十二日……二十三日……
沒有。關於槐樹巷,關於火災,一個字都沒有。
他難以置信地又翻了一遍。社會新聞版塊裡,充斥著鄰裡糾紛、小偷小摸、好人好事……唯獨沒有那場幾乎吞噬家園的大火,沒有父親和街坊們奮不顧身的撲救。
林書恒頹然地坐在地上,背靠著冰冷的書架。滴答、滴答……漏雨的聲音在寂靜的書店裡顯得格外清晰。他手裡還捏著那本薄薄的日記,指尖能感受到紙張的脆弱和上麵承載的沉重往事。照片上父親燦爛的笑容,日記裡驚心動魄的救火場景,與現實中被徹底抹去的曆史痕跡,形成了尖銳到令人窒息的對比。
為什麼?為什麼要掩蓋這一切?父親當年在槐樹下埋下時間膠囊時,那份想要銘記的情誼和守護的決心,最終為何變成了沉默的禁忌?
窗外的老槐樹,在晨光中沉默地佇立著,裸露的根係像一道道尚未愈合的傷口。林書恒抬起頭,目光穿過書店蒙塵的玻璃窗,落在那棵見證了太多往事的樹上。他知道,僅僅依靠這些發黃的舊報紙,遠遠不夠。他需要找到當年的人,那些和父親一起在火海中並肩作戰,一起在槐樹下埋下約定的老街坊們。
真相的碎片,散落在被遺忘的時光裡。而他,必須一片一片地,將它們重新拾起。
第四章尋找老街坊
槐樹巷的清晨,帶著一種被雨水徹底衝刷後的清冽。林書恒站在書店門口,手裡緊緊攥著那本薄薄的日記本和那張泛黃的照片。父親的笑容在晨光下顯得更加陌生,也更加刺眼。他深吸一口氣,巷子裡殘留的泥土腥氣和舊書特有的黴味混合在一起,湧入鼻腔,帶著一種沉甸甸的、亟待挖掘的過往氣息。
“張嬸……”他低聲念著日記裡反複出現的名字。那個塞給父親熱包子的張嬸,那個在火災後送來涼茶的張嬸。她是父親日記裡出現頻率最高的街坊之一,也是當年時間膠囊約定的參與者。找到她,或許就能撬開被塵封記憶的第一道縫隙。
但槐樹巷早已物是人非。老張家的雜貨鋪幾年前就變成了快遞驛站,張嬸一家搬去了哪裡,無人知曉。林書恒在空蕩冷清的巷子裡站了片刻,目光掃過緊閉的門窗和牆上鮮紅的“拆”字,一種緊迫感攫住了他。推土機的轟鳴似乎比昨日更近了。
他轉身回到書店,徑直走向角落裡那部蒙塵的老式電話機。手指在布滿灰塵的按鍵上遲疑了一下,然後憑著模糊的記憶,撥通了一個號碼——那是街道居委會的老主任,一位在槐樹巷工作了快三十年的熱心阿姨。
“喂?哪位?”電話那頭傳來熟悉的聲音,帶著一絲被打擾的不耐。
“王姨,是我,書恒,槐樹巷書店的。”林書恒的聲音有些乾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