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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2章 不認得老早以前的東西誰還記得清(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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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土記得

第一章被迫返鄉

林默的手機在辦公桌上嗡嗡震動,屏幕亮起一串陌生號碼。他正盯著電腦屏幕上的財務報表,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試圖在截止日期前完成季度報告。窗外是都市的霓虹閃爍,高樓大廈的輪廓在夜色中若隱若現,車流聲透過雙層玻璃窗傳來,構成他熟悉的背景噪音。他瞥了一眼手機,猶豫片刻後接起。電話那頭是村支書老張的聲音,沙啞而急促:“默娃子,你爹不行了,醫生說是腦溢血,快回來吧。”林默的心猛地一沉,手指停在鍵盤上,財務報表的數字瞬間模糊成一片。他深吸一口氣,試圖壓下胸腔裡湧起的窒息感,但那股厭惡故鄉的情緒像潮水般淹沒了他。童年時父親嚴厲的責罵、破敗的土屋、泥濘的田間小路——所有他逃離的記憶都在這通電話裡複活。他簡短地應了一聲“知道了”,掛斷電話,抓起外套衝出辦公室。電梯下降的瞬間,他透過玻璃牆看到自己的倒影:西裝革履,都市精英的模樣,卻掩不住眼底的疲憊和抗拒。

高鐵上,林默靠窗坐著,窗外風景飛速倒退,從繁華都市的鋼鐵森林過渡到郊區的農田,再到連綿的山丘。他閉上眼,試圖小憩,但父親的影子揮之不去。那個總在田間勞作的男人,雙手布滿老繭,眼神裡永遠帶著對兒子的失望。林默記得十歲那年,他偷偷跑進城裡看燈會,回來後被父親用竹條抽打,泥土沾滿他的褲腿,父親吼著:“土地是咱的根,你逃不掉的!”現在,根在召喚他回去,他卻隻想斬斷它。列車到站時,天色已晚,他拖著行李箱走出站台,一股熟悉的泥土和青草氣息撲麵而來,混合著鄉間的潮濕。他叫了輛三輪車,顛簸在坑窪的土路上,司機是個中年漢子,絮叨著村裡的變化:“林娃子,多年沒回了吧?你爹那十畝地還荒著呢,村裡人都說可惜。”林默沒搭話,隻望著窗外,夜色中田野的輪廓模糊不清,像一張張開的巨口,等著吞噬他。

三輪車停在村口時,月光灑在泥濘的小路上,林默付了錢,獨自走向祖屋。老屋的木門吱呀作響,推開門,一股黴味和灰塵撲麵而來。屋裡空蕩蕩的,隻有一張破舊的桌子和幾張凳子,牆上掛著褪色的全家福——照片裡父親板著臉,母親眼神憂鬱,他自己則是個瘦小的男孩,嘴角倔強地抿著。他放下行李,沒開燈,借著月光走到後院。祖傳的十畝地就在眼前,荒草叢生,田埂歪斜,月光下像一片沉睡的廢墟。他踩在鬆軟的泥土上,童年記憶如洪水般湧來:父親逼他下地乾活,烈日下鋤頭沉重,泥土鑽進指甲縫,汗水刺痛眼睛;母親總在夜裡哭泣,抱怨生活的艱辛;一次爭吵後,他發誓要逃離這裡,再也不回頭。現在,他回來了,卻是因為父親的病危。泥土的觸感讓他胃裡翻騰,仿佛每一寸土地都在嘲笑他的逃避。

突然,一個蒼老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默娃子,是你嗎?”林默轉身,看到村裡的王老漢拄著拐杖,佝僂著背站在田埂邊。老漢臉上皺紋深刻,眼神渾濁卻透著關切。“你爹的事,我聽說了。唉,這塊地啊,它記得事情。”王老漢用拐杖點了點地麵,聲音低沉,“祖祖輩輩都說,泥土有靈性,啥事都藏不住。你小時候在這兒摔過跤、哭過鼻子,它都記著呢。”林默皺起眉頭,都市生活的理性讓他本能地排斥這種迷信。他勉強擠出一絲笑:“王伯,您說笑了,土地就是土地,能記啥?我爹病了,我得處理這些事。”老漢搖搖頭,沒再多說,隻歎息著轉身離去,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林默站在原地,夜風吹過田野,草葉沙沙作響,像無數細碎的耳語。他踢了踢腳下的泥土,不屑地哼了一聲,轉身回屋。明天,他得去醫院看父親,還得麵對這片他厭惡的土地——但此刻,他隻當老漢的話是鄉野愚昧的餘音,不值一提。月光下,十畝地靜靜躺著,仿佛在等待什麼。

第二章土地的饋贈

清晨的薄霧還未散儘,林默就被窗外聒噪的雞鳴吵醒。他躺在祖屋那張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盯著房梁上結滿的蛛網,都市生物鐘被徹底打亂後的疲憊感深入骨髓。父親還在縣醫院的重症監護室,醫生昨晚的電話裡語氣謹慎,隻說“暫時穩定”。這模糊的“穩定”二字像懸在頭頂的鈍刀,讓他煩躁又無力。他翻身坐起,目光落在牆角倚著的那把舊鋤頭上,木柄油亮,鋤刃卻鏽跡斑斑——那是父親用了半輩子的家夥什。王老漢昨夜那句“泥土有靈性”的話鬼使神差地又鑽進腦海,他煩躁地甩甩頭,像是要驅趕一隻惱人的蒼蠅。逃避無用,那十畝荒地像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在心口,荒著總歸不是辦法。他認命地歎了口氣,起身套上那身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西裝褲和白襯衫,推門走了出去。

晨露打濕了田埂邊的野草,空氣裡彌漫著泥土和植物根莖被翻動後特有的、帶著點腥氣的清新味道。林默站在地頭,望著眼前這片雜草叢生、幾乎看不出田壟形狀的土地,眉頭擰成了疙瘩。他笨拙地掄起鋤頭,鋤刃砸進板結的泥土裡,發出沉悶的“噗”聲,震得他虎口發麻。鋤頭遠比他記憶中更沉,動作也僵硬得可笑。沒幾下,汗水就浸透了襯衫後背,黏膩地貼在皮膚上。他扯了扯領口,一股無名火在胸腔裡竄動。他恨這土地,恨這被迫的勞作,恨這將他拽回泥潭的命運。每一鋤下去,都像是在和某種看不見的東西較勁,鋤頭與泥土的每一次碰撞,都讓他想起童年時父親嚴厲的嗬斥和掌心被磨出的血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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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娃子,回來種地啦?”一個洪亮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林默直起酸痛的腰,抹了把額頭的汗,看見村支書老張正背著手踱步過來。老張五十多歲,身材敦實,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色中山裝,臉上帶著莊稼人特有的、被陽光曬出的紅黑。他笑眯眯地看著林默生疏的動作,眼神裡沒有嘲笑,倒有幾分長輩看晚輩的寬容。“你這身行頭,下地可糟蹋了。”老張打趣道。

林默扯了扯嘴角,算是回應,低頭繼續跟腳下的雜草和硬土搏鬥。鋤頭再次落下,“鐺”一聲脆響,似乎磕到了什麼硬物。他以為是石頭,不耐煩地用鋤尖扒拉了幾下。一塊半個巴掌大小、鏽跡斑斑的圓形金屬片被翻了出來,上麵沾滿了濕泥。他彎腰撿起,在褲腿上蹭了蹭。金屬片呈暗綠色,邊緣殘缺不全,依稀能辨認出是枚銅錢,中間有個方孔,孔洞邊緣磨損得厲害,一麵似乎還殘留著模糊的字跡,但被厚厚的銅鏽覆蓋,完全看不清。

“喲,挖到寶了?”老張湊了過來,接過那半枚銅錢,湊到眼前仔細端詳,粗糙的手指摩挲著上麵的鏽跡。“嘖,老物件了。”他咂咂嘴,“看這鏽色,年頭不短。”

“是什麼時候的?”林默隨口問道,對這破銅爛鐵興趣缺缺,隻覺得耽誤工夫。

老張眯著眼,又看了好一會兒,才慢悠悠地說:“像是……土改那時候的東西。那會兒鬥地主,分田地,亂得很。這銅錢,說不定就是那時候掉在地裡,或是埋下的。”他頓了頓,眼神飄向遠處,仿佛陷入了回憶,“那年月,啥事都有可能發生。這塊地,見證的東西可不少。”

土改?林默心裡微微一動。那對他而言隻是曆史課本上冰冷的幾行字,遙遠得如同另一個世界。他無法想象這片平靜的土地下,竟埋藏著半個多世紀前的動蕩。他接過那半枚銅錢,冰涼的觸感透過指尖傳來,沉甸甸的,帶著泥土深處的陰冷。他隨手把它塞進褲兜,沒再多問,隻覺得老張的話和王老漢的“土地有靈性”一樣,帶著點故弄玄虛的味道。他重新掄起鋤頭,隻想快點結束這折磨人的勞作。

一天的勞作耗儘了他最後一絲力氣。夜幕降臨,祖屋裡一片死寂,隻有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蟲鳴。林默胡亂洗了把臉,倒在硬板床上,渾身骨頭像散了架。疲憊像潮水般將他淹沒,意識很快沉入黑暗。

不知過了多久,他發現自己又站在了那片田地裡。月光比昨夜更清冷,將田野照得一片慘白。四周寂靜無聲,連蟲鳴都消失了。他茫然四顧,腳下鬆軟的泥土帶著異樣的涼意。就在這時,一陣若有似無的哭泣聲飄了過來,斷斷續續,哀婉淒楚。

他循著聲音望去,隻見田埂的另一頭,站著一個模糊的身影。那是一個年輕女子,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式藍布衫,梳著一條烏黑的大辮子,背對著他。她的肩膀微微聳動,壓抑的哭聲在寂靜的田野裡顯得格外清晰,像一根細針,紮進林默的耳膜,直刺心底。

“誰?”林默下意識地喊了一聲,想走過去看個究竟。

那女子似乎聽到了他的聲音,哭泣聲戛然而止。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頭來。月光恰好被一片薄雲遮住,女子的麵容籠罩在一片朦朧的陰影裡,林默隻能看到她蒼白的下頜和微微顫抖的嘴唇。一股莫名的寒意瞬間攫住了他,心臟在胸腔裡狂跳。

就在他幾乎要看清對方麵容的刹那,一陣冷風猛地刮過田野,卷起地上的塵土。女子的身影如同被風吹散的煙霧,倏地變淡、消散,隻留下那淒涼的哭泣聲的餘韻,在風中飄蕩,最終也歸於沉寂。

林默猛地從床上坐起,大口喘著粗氣,額頭上全是冷汗。窗外,月光依舊清冷地灑在院子裡,蟲鳴聲不知何時又響了起來。他抬手摸了摸胸口,心臟還在劇烈地跳動。那個穿著藍布衫、在月光下哭泣的女子身影,清晰地烙印在腦海裡。是夢?可那哭聲的悲切,那身影的孤寂,真實得讓他心頭發顫。他下意識地伸手摸向褲兜,那半枚冰涼的銅錢靜靜地躺在那裡。他把它掏出來,借著從窗戶透進來的月光,凝視著上麵模糊的鏽跡和殘缺的輪廓。老張的話和王老漢的歎息,連同這詭異的夢境,像一團亂麻,纏繞在他心頭。他煩躁地將銅錢扔回桌上,發出“啪嗒”一聲輕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他躺回床上,卻再也無法入睡,隻是睜著眼,望著窗外那片被月光籠罩的、沉默的土地,第一次感到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第三章銀鐲的秘密

晨光刺破窗紙,在布滿灰塵的地板上投下幾道慘白的光柱。林默盯著天花板,眼窩深陷。後半夜他幾乎沒合眼,隻要一閉眼,那藍布衫女子淒楚的背影和消散在風中的嗚咽聲就清晰地浮現。桌上那半枚銅錢在晨光裡泛著幽暗的綠光,像一隻不懷好意的眼睛。他猛地翻身坐起,胸腔裡那股煩躁被夢境浸泡後,發酵成一種更粘稠、更令人窒息的東西——一種混雜著恐懼和莫名好奇的壓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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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再待在屋裡了。他胡亂套上沾滿泥點的襯衫和西褲,抓起門後的鋤頭和水桶,幾乎是逃也似的衝出了祖屋。清晨的空氣帶著涼意,卻吹不散他心頭的陰霾。他需要做點什麼,用身體的疲憊來淹沒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

田裡的雜草似乎一夜之間又躥高了不少,在晨風裡得意地搖晃。林默把鋤頭扔在一邊,決定先引水灌溉。地頭有條半乾涸的水渠,連接著不遠處的水塘。他挽起沾著泥漿的西裝褲腿,跳進渠裡,用鋤頭費力地清理著淤塞的爛泥和枯枝。渠底沉積的淤泥散發出濃重的腥腐氣味,混合著水草的青澀,直衝鼻腔。他咬著牙,一鋤一鋤地挖著,汗水很快浸濕了鬢角,順著下頜滴落在渾濁的泥水裡。

就在他清理到靠近自家田埂的一段時,鋤頭突然磕到一個硬物。他以為是石頭,不耐煩地用力一撬。一個圓環狀的物件被泥水裹挾著,從黑色的淤泥裡翻滾出來,在渾濁的水流中閃過一道微弱的銀光。

林默的動作頓住了。又是硬物?他心頭莫名一跳,彎腰伸手在冰涼的泥水裡摸索。指尖觸到一個光滑、冰涼、帶著弧度的金屬。他把它撈了出來,在水渠裡涮了涮。淤泥褪去,露出一個沉甸甸、做工頗為精巧的銀鐲子。鐲子表麵覆蓋著一層薄薄的黑鏽,但依然能看出流暢的雲紋,接口處雕著一朵小小的梅花。最讓他心頭一震的是,鐲子內側,清晰地鏨刻著一個娟秀的“芳”字。

這個“芳”字像一根針,瞬間刺破了他強裝的平靜。昨夜夢中那個哭泣的藍布衫女子……“芳”?他捏著這枚冰冷的銀鐲,站在齊膝深的泥水裡,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了上來。這絕不是巧合。

他攥著銀鐲爬上岸,顧不上滿腿的汙泥,快步朝村裡走去。幾個早起的村民正蹲在自家門口端著碗喝稀飯,看見林默這副模樣和他手裡明顯是舊物的銀鐲,都好奇地圍了過來。

“默娃子,又挖到啥了?”一個中年漢子湊近看,“喲,銀鐲子?老物件啊!”

林默把鐲子遞過去,指著那個“芳”字:“叔,您認得這是誰的嗎?上麵刻著個‘芳’字。”

那漢子接過鐲子,眯著眼仔細看了看那個“芳”字,臉上的好奇瞬間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驚愕和……忌諱。他像被燙到一樣,飛快地把鐲子塞回林默手裡,眼神躲閃著,含糊道:“不……不認得。老早以前的東西了,誰還記得清。”說完,他端起碗,轉身就往屋裡走,腳步有些倉促。

旁邊另外兩個村民也湊上來看,待看清那個“芳”字,臉色同樣變了變,互相交換了一個諱莫如深的眼神,打著哈哈:“哎呀,地裡挖出來的東西,說不清道不明的。”“就是就是,默娃子你留著玩吧。”他們也不再停留,各自散開了。

林默站在原地,手裡捏著那枚冰冷的銀鐲,心一點點沉下去。村民的反應太反常了。不是單純的不知道,而是那種避之唯恐不及的恐懼和掩飾。這個“芳”,還有這枚銀鐲,顯然觸動了村裡某個塵封的、不願被提起的秘密。他想起老張提到土改時的含糊其辭,想起王老漢那句“泥土有靈性”的歎息,想起昨夜夢中那個消散的藍布衫身影……所有線索似乎都隱隱指向同一個方向,一個被時間掩埋的過去。

他攥緊了銀鐲,冰涼的金屬硌得掌心生疼。他轉身,沒有回田裡,而是大步流星地朝祖屋走去。一種強烈的衝動攫住了他——他必須弄清楚。這棟破敗的老屋,這片沉默的土地,還有那個諱莫如深的“芳”字,到底藏著什麼?

閣樓是祖屋裡最陰暗的角落。狹窄的木梯踩上去吱呀作響,仿佛隨時會散架。推開那扇布滿蛛網和灰塵的木板門,一股濃重的黴味和灰塵的氣息撲麵而來,嗆得林默咳嗽了幾聲。光線從屋頂幾片殘破的瓦片縫隙裡漏進來,形成幾道微弱的光柱,勉強照亮了堆滿雜物的空間。破舊的農具、散了架的藤椅、積滿灰的陶罐,還有幾個蒙著厚厚灰塵、看不出本來顏色的木箱,雜亂地堆放著。

林默的目光落在角落一個不起眼的舊木箱上。箱子不大,黑漆早已斑駁脫落,露出裡麵暗沉的木頭本色,一把鏽跡斑斑的小銅鎖掛在搭扣上。他走過去,試著拽了拽,鎖扣得很死。他環顧四周,在雜物堆裡找到一根生鏽的鐵釺,對著鎖扣用力一撬。“哢噠”一聲輕響,銅鎖應聲而落。

他屏住呼吸,掀開了沉重的箱蓋。一股更濃烈的陳腐氣味湧出。箱子裡塞滿了各種零碎:幾件褪色發硬的舊衣服、一頂破氈帽、幾枚早已失去光澤的銅紐扣……還有一本用藍布包裹著的、厚厚的冊子。

林默的心跳驟然加速。他小心翼翼地拂去藍布上的灰塵,露出下麵一本紙張發黃變脆的線裝本子。封皮是深藍色的厚紙,沒有任何字跡。他深吸一口氣,帶著一種近乎朝聖般的緊張,輕輕翻開了第一頁。

褪色的墨跡在泛黃的紙頁上洇開,字跡是豎排的毛筆小楷,工整中帶著一絲屬於年輕人的飛揚。開篇的日期是“民國三十七年,三月初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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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默的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瞳孔猛地一縮:

“今日在村口老槐樹下,又見芳姑。她腕上那隻銀鐲,映著日光,真真好看。鐲內鏨一‘芳’字,正如其人,清雅芬芳……”

第四章樹洞裡的信

閣樓裡的灰塵在微弱的光柱中懸浮翻滾,像無數細小的幽靈。林默屏住呼吸,指尖拂過那泛黃紙頁上工整的豎排小楷。“民國三十七年,三月初九……”祖父的字跡帶著一種他從未想象過的鮮活氣息,穿透了六十年的塵埃,直抵眼前。

“今日在村口老槐樹下,又見芳姑。她腕上那隻銀鐲,映著日光,真真好看。鐲內鏨一‘芳’字,正如其人,清雅芬芳……”

林默的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撞擊著。他下意識地摸向褲兜,那枚冰冷的銀鐲正安靜地躺在那裡,內壁的“芳”字仿佛在無聲地印證著紙頁上的文字。祖父林永誌,那個在他記憶裡沉默寡言、甚至有些嚴厲的老人,竟也曾有過這樣細膩的心思?他幾乎能透過這行字,看到那個穿著藍布衫的年輕女子,在老槐樹下,腕間的銀鐲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他迫不及待地翻動紙頁,紙張發出脆弱不堪的“沙沙”聲,仿佛隨時會碎裂。後麵的字跡卻陡然變得潦草、急促,甚至有些地方被大團的墨跡洇開,模糊難辨。

“……昨夜大雨,聽聞劉家逼婚甚急,芳姑以淚洗麵……我心如刀絞……”

“……約好今夜子時,老槐樹下……帶她走,遠走高飛……”

“……子時將至,心擂如鼓……”

日記在這裡戛然而止。後麵是幾頁觸目驚心的空白,再往後翻,字跡重新出現,卻變得異常僵硬、死板,記錄的都是些無關緊要的農事和天氣,再無半點關於“芳姑”的隻言片語。那個充滿期冀和緊張的子時之約,成了這本日記裡一個突兀的斷點。

林默合上日記,掌心全是冷汗。祖父和芳姑,私奔?被劉家那個地主?)逼婚?那晚子時,老槐樹下,到底發生了什麼?芳姑後來怎麼樣了?為什麼她的銀鐲會深埋在水渠的淤泥裡?為什麼村裡人對“芳”字諱莫如深?一連串的疑問像藤蔓一樣纏繞住他,勒得他喘不過氣。他猛地站起身,帶起的灰塵在光柱裡瘋狂舞動。他必須出去透透氣,這片死寂的閣樓快要把他憋瘋了。

他揣好日記本和銀鐲,幾乎是跌跌撞撞地衝下吱呀作響的木梯。外麵已是日上三竿,陽光刺眼,田埂上蒸騰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他扛起鋤頭,大步走向自家的田地,仿佛隻有身體的極度疲憊才能暫時壓製住腦子裡翻江倒海的疑問和那個藍布衫女子哭泣的背影。

鋤頭機械地舉起、落下,翻起濕潤的泥土。汗水很快浸透了襯衫,黏膩地貼在背上。他強迫自己不去想日記裡那些潦草的字跡,不去想那個中斷的子時之約,隻專注於眼前這片沉默的土地。一壟,又一壟。雜草被連根鏟起,露出下麵深褐色的土壤。時間在單調的重複中流逝,正午的太陽火辣辣地炙烤著大地。

終於,腰背的酸痛和手臂的麻木感讓他再也支撐不住。他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到田埂儘頭,那裡有一棵巨大的老槐樹,虯枝盤結,濃密的樹冠投下一大片陰涼。這就是日記裡提到的“村口老槐樹”?林默靠著粗糙的樹乾滑坐在地,疲憊地閉上眼,大口喘著氣。汗水順著額角流下,滴進腳下的泥土。

就在他閉目養神,試圖讓狂跳的心臟平複下來時,眼角餘光似乎瞥見老槐樹根部一個不起眼的樹洞裡,有什麼東西在微弱地反光。他起初以為是碎玻璃或者小石子,沒太在意。但那點微光在陰影裡若隱若現,帶著一種異樣的熟悉感,像……像某種紙張?

林默的心猛地一跳。他睜開眼,湊近那個黑黢黢的樹洞。洞口不大,被苔蘚和蛛網半掩著。他小心翼翼地撥開障礙,借著樹冠縫隙漏下的陽光,看清了裡麵——那確實是一角折疊起來的、泛黃的紙張!它被塞在樹洞深處,不知經曆了多少年的風吹雨打,邊緣已經破損不堪,顏色也變得深褐。

一股難以言喻的衝動攫住了他。他屏住呼吸,伸出兩根手指,極其小心地探入樹洞。指尖觸碰到那粗糙、脆弱的紙頁,帶著泥土的濕氣和歲月沉澱的腐朽感。他輕輕捏住那露出的紙角,屏住呼吸,一點一點地往外抽。紙張似乎被什麼東西卡住了,他不敢用力,隻能極其緩慢地挪動。時間仿佛凝固了,他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指尖那一點微弱的觸感上。

終於,一張折疊起來的、巴掌大小的信紙被完整地取了出來。紙張早已失去韌性,脆弱得仿佛一碰就會碎成齏粉。林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攤開手掌,將信紙平放在膝頭,動作輕柔得像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信紙上的字跡是鋼筆寫的,大部分已經被雨水和時光侵蝕得模糊一片,墨跡暈染開來,形成一團團深褐色的汙漬,幾乎無法辨認。林默的心一點點沉下去,難道又是一場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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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甘心地湊得更近,幾乎要把臉貼上去,眯著眼睛,在那些模糊的墨團和殘存的筆畫間努力辨認。一些零散的詞語跳入眼簾:“……彆了……此心……永……天地……”斷斷續續,不成語句。

就在他幾乎要放棄時,他的目光猛地定格在信紙的右下角。那裡,在同樣被水漬浸染的邊緣,有兩個字卻異常清晰地保留了下來。那字跡,他剛剛在閣樓的日記本上見過!

工整,有力,帶著一種屬於年輕人的、試圖克製卻依舊流露的鋒芒。

“永誌”。

林默的呼吸驟然停止。他死死盯著那兩個字,像是要把它刻進瞳孔裡。永誌。林永誌。他的祖父。

這封藏在老槐樹洞裡六十年的信,是祖父寫的?寫給誰?芳姑?

一股寒意,比在泥水裡摸到銀鐲時更甚,瞬間席卷了他全身。他猛地抬起頭,環顧四周。午後的田野寂靜無聲,隻有風吹過莊稼的沙沙聲。陽光依舊熾烈,但他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他低頭,再次看向膝頭那張承載著六十年時光和未解之謎的脆弱信紙,指尖抑製不住地微微顫抖。

老槐樹的枝葉在風中輕輕搖曳,發出低沉的嗚咽,仿佛也在無聲地訴說著那個被掩埋的子時之夜。

第五章被掩埋的真相

林默攥著那張脆弱的信紙,像攥著一塊滾燙的炭。午後的陽光白晃晃地炙烤著大地,他卻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四肢百骸都僵住了。“永誌”兩個字像烙鐵一樣燙在他的視網膜上,揮之不去。祖父,那個沉默寡言、脊背永遠挺得筆直的老人,他年輕時的筆跡竟帶著如此鋒銳又絕望的氣息。

他猛地從老槐樹下彈起來,顧不上拍打身上的泥土,拔腿就往村裡跑。風在耳邊呼呼作響,田埂在他腳下飛快倒退。他隻有一個念頭:找老張!村支書老張,他一定知道些什麼!那些諱莫如深的往事,那些村裡老人閃爍的眼神,還有王老漢那句“土地有靈性”的歎息,此刻都像燒紅的針,密密麻麻地刺向他。

他幾乎是撞開了老張家虛掩的院門。老張正蹲在屋簷下,就著一盆清水搓洗沾滿泥巴的膠鞋,被林默這副失魂落魄、臉色煞白的樣子嚇了一跳。

“默娃子?你這是咋了?被日頭曬暈了?”老張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站起身,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林默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隻是顫抖著將那張泛黃的信紙遞了過去。他的指尖冰涼,觸碰到老張粗糙溫熱的手掌時,老張明顯愣了一下。

老張狐疑地接過信紙,湊到眼前。他的目光掃過那些模糊不清的字跡,最終也落在了右下角那清晰無比的“永誌”二字上。一瞬間,老張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拿著信紙的手也跟著抖了起來。他猛地抬頭看向林默,眼神複雜得難以形容,有震驚,有痛楚,還有一絲……林默說不清道不明的恐懼。

“這東西……你從哪兒弄來的?”老張的聲音乾澀沙啞,像砂紙磨過木頭。

“老槐樹……樹洞裡。”林默的聲音也在抖,“張叔,告訴我,我爺爺林永誌,和那個芳姑……到底是怎麼回事?這信,是不是他寫給芳姑的?那個子時之約……到底發生了什麼?”

老張長長地、沉重地歎了口氣,仿佛要把積壓了幾十年的濁氣都吐出來。他不再看林默,目光投向遠處連綿的青山,眼神變得悠遠而蒼涼。他慢慢走到院裡的石磨旁,靠著冰冷的石磨坐了下來,拍了拍旁邊的位置。

林默依言坐下,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幾乎要撞碎肋骨。

“唉……”老張又歎了口氣,聲音低沉得像從地底傳來,“都是造孽啊……你爺爺林永誌,是個好後生,有文化,有骨氣。可偏偏……唉,偏偏看上了不該看的人。”

“是芳姑?”林默屏住呼吸。

“嗯。”老張點點頭,“劉家的小姐,劉芳。那時候,劉家是咱們村最大的地主,良田百頃,高門大院。芳姑是劉老爺唯一的閨女,長得……那真是跟畫裡的人似的,性子也好,不像她爹那麼刻薄。你爺爺那時候在劉家做長工,識文斷字,人也精神,一來二去……唉,兩個年輕人,就偷偷好上了。”

老張的聲音帶著一種沉痛的追憶:“那時候是什麼年月?土改的風聲剛起,地主和長工……那是天壤之彆!劉老爺怎麼可能讓自家的小姐嫁給一個窮長工?他早就盤算著把芳姑許配給鄰村另一個大地主的兒子,好保住自家的田產。芳姑不願意,哭過鬨過,都沒用。劉老爺把她鎖在繡樓裡,半步不許出門。”

林默的眼前仿佛浮現出閣樓日記裡那些潦草的字跡——“芳姑以淚洗麵……我心如刀絞……”原來是真的。

“後來呢?”林默的聲音發緊,“他們約好了私奔?就在老槐樹下?子時?”

老張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驚悸,他下意識地環顧了一下四周,壓低了聲音:“是……是約好了。那晚……我記得很清楚,天上沒月亮,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永誌那孩子,不知從哪兒弄來了一輛破板車,藏在老槐樹後頭的草叢裡,就等著芳姑翻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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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呢?”林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後?”老張苦笑一聲,滿是皺紋的臉上刻滿了無奈和悲涼,“哪有那麼容易啊!劉老爺早就起了疑心,派了護院盯著呢!芳姑剛翻過院牆,還沒跑到槐樹下,就被發現了!燈籠火把一下子全亮了起來,照得跟白天似的!劉老爺氣得臉都青了,帶著十幾個拿著棍棒的護院就衝出來了!”

老張的描述讓林默仿佛身臨其境。他仿佛看到了那個漆黑的夜晚,看到了驟然亮起的火光,看到了祖父林永誌從樹後衝出來,試圖護住那個穿著藍布衫的纖弱身影。

“永誌那孩子……是真有血性啊!”老張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敬佩,但更多的是痛惜,“他一個人,赤手空拳,硬是擋在芳姑前麵,跟那些護院打了起來!可他一個人,哪裡打得過十幾個拿著家夥的壯漢?棍棒……像雨點一樣落在他身上……”

林默的呼吸停滯了。他仿佛聽到了棍棒砸在皮肉上的悶響,聽到了祖父壓抑的痛哼,看到了那個年輕的祖父在火光中倒下,鮮血染紅了腳下的泥土。

“芳姑……芳姑哭喊著撲上去,想護住他,被劉老爺一把拽開,狠狠扇了一巴掌……”老張的聲音哽住了,他抬手抹了一把臉,“後來……後來永誌就被打得不省人事,像拖死狗一樣拖走了。劉老爺當著全村人的麵,說他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是‘賊’,打斷了他一條腿,然後……然後連夜把他扔出了村子,警告他永遠不許再踏回來一步,否則就打死他……”

林默的拳頭死死攥緊,指甲深深陷進掌心。他仿佛能感受到祖父當年的絕望和屈辱。斷腿之痛,被驅逐離鄉之痛,還有……眼睜睜看著心愛之人被奪走的剜心之痛!閣樓日記後麵那僵硬死板的字跡,那再無“芳姑”二字的空白,原來是這樣來的!巨大的痛苦扼殺了祖父所有的鮮活,隻留下一個沉默的軀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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