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陶碗冰冷的觸感透過掌心直抵心臟,那半碗灰黃的陳米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林默幾乎要脫手。窗外的雨聲密集起來,敲打著屋頂,也敲打著他混亂的思緒。六十年前的絕望與祖母刻下“留種”時那點微弱卻執拗的光,沉甸甸地壓在他身上。他維持著跪在灶台前的姿勢,許久,才緩緩起身,將那承載著沉重過往的碗,小心翼翼地放在炕沿上,仿佛安置一個沉睡的嬰孩。
祖父的日記本就在旁邊,攤開著,停留在那幾行關於庚子年饑荒的潦草字跡上。林默的目光掃過“妻藏半碗米於灶膛深處,言‘留種’”,又落回那隻豁口的粗陶碗。幻覺?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清晰的痛感傳來。昨夜的笑聲,今夜的哭泣,灶膛深處的碗……這一切都真實得令人窒息。他拿起日記本,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紙頁。這本泛黃的冊子,不再僅僅是祖父的個人記錄,它成了連接過去與現在的橋梁,成了這片土地無聲的控訴與低語。
接下來的兩天,林默幾乎足不出戶。他不再抗拒,而是近乎貪婪地翻閱著日記的每一頁。那些原本枯燥的農事記錄、天氣變化、鄰裡往來,此刻都蒙上了一層奇異的光暈。他試圖從字裡行間捕捉更多關於“聲音”的線索,尋找祖父生命中那些可能被牆壁銘記的瞬間。推土機的聲音偶爾還會從遠處傳來,像背景裡揮之不去的噪音,但林默的心境已悄然改變。冷漠被一種混雜著困惑、敬畏和隱隱不安的探索欲所取代。他甚至在白天,會不自覺地貼近那麵東牆,屏息凝神,試圖捕捉一絲來自時光縫隙的微響,儘管隻有一片沉寂。
第三天傍晚,天空再次陰沉下來,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村莊的屋頂,空氣悶熱得如同凝固。一種無聲的預告在林默心頭蔓延——又要下雨了。他早早吃過晚飯,將煤油燈擦亮,放在炕桌上,然後靜靜地坐在炕沿,等待著。日記本攤開在膝蓋上,他的手心微微出汗,心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第一滴雨敲在窗欞上時,林默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繃緊了身體。緊接著,淅淅瀝瀝的雨聲連成一片,迅速變得密集、有力,敲打著屋頂、地麵和窗外的一切。黑暗籠罩了老屋,隻有煤油燈昏黃的光暈在牆壁上投下搖曳的影子。
來了。
聲音並非從牆壁滲出,這一次,它仿佛來自更深的地下,又或者是從屋後那片茂密的竹林方向,被風雨裹挾著,隱隱約約地傳來。不再是笑聲,也不是哭泣,而是一種窸窸窣窣的聲響。像是鐵器輕輕刮擦泥土,又像是腳步在厚厚的竹葉層上小心地移動,間或夾雜著幾聲沉悶的、類似挖掘的“噗噗”聲。
林默豎起耳朵,心臟在胸腔裡擂鼓。他屏住呼吸,努力分辨著那混雜在雨聲中的細微動靜。那聲音斷斷續續,帶著一種刻意的謹慎和某種……秘密進行時的緊張感。他猛地翻開日記本,借著昏黃的燈光,手指快速劃過紙頁。祖父會記錄什麼?挖掘?埋藏?竹林?
他的目光最終停留在一頁字跡略顯匆忙的記錄上:“辛卯年,七月初七,夜雨。事畢,埋於老竹下第三叢,東向三步。土地永記。”日期是五十多年前。沒有前因,沒有後果,隻有這突兀的一句,像一句神秘的咒語。
“老竹下第三叢,東向三步……”林默低聲念著,一股電流般的衝動竄遍全身。他幾乎沒有任何猶豫,抓起門後那把鏽跡斑斑但還算結實的舊鐵鍬,又拿上手電筒,深吸一口氣,猛地拉開了堂屋的門。
風雨瞬間撲麵而來,帶著泥土和植物的腥氣,冰冷地拍打在他的臉上、身上。他拉緊衣領,毫不猶豫地衝入雨幕。雨水很快打濕了他的頭發和衣服,冰冷的布料緊貼著皮膚。他深一腳淺一腳地繞過老屋,朝著屋後那片在風雨中搖曳、發出沙沙巨響的竹林奔去。
竹林在暴雨中顯得格外陰森,密集的竹竿在黑暗中如同幢幢鬼影,竹葉被雨水衝刷,發出連綿不絕的嘩啦聲。林默打開手電,光柱刺破雨簾,在濕滑泥濘的地麵和晃動的竹影間艱難地掃視。他憑著記憶,找到那片最粗壯、顯然是祖父時代就存在的老竹叢。雨水順著竹竿流淌,腳下的腐葉層吸飽了水,踩上去又軟又滑。
“第三叢……東向三步……”林默默念著,在第三叢粗壯的老竹旁站定,然後向東,小心翼翼地邁出三步。腳下是一片相對平坦的空地,覆蓋著厚厚的竹葉和濕滑的苔蘚。他蹲下身,用手電仔細照著地麵,除了被雨水衝刷的痕跡,看不出任何異常。
就是這裡了。他不再遲疑,握緊鐵鍬的木柄,將鋒利的鍬頭狠狠插入濕軟的泥土中。泥土混合著腐葉,在雨水浸泡下變得異常鬆軟,挖掘並不費力。鐵鍬一次次插入、撬起,泥水四濺,很快就在他腳下形成了一個小坑。雨水無情地灌進坑裡,混合著泥漿,一片渾濁。林默的頭發濕漉漉地貼在額前,雨水順著臉頰流下,模糊了他的視線,但他毫不在意,隻是機械地、近乎偏執地挖掘著,每一次下鍬都帶著一種揭開謎底的急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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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鍬突然碰到了硬物,發出一聲沉悶的“鐺”響,震得林默虎口發麻。不是石頭!他心頭一緊,動作立刻變得小心翼翼起來。他放下鐵鍬,跪在泥濘中,用手扒開坑底的泥水。指尖觸到了一個冰冷、堅硬、邊緣規則的物體。他加快速度,雙手並用,將覆蓋在上麵的濕泥扒開。
一個鏽跡斑斑的鐵盒,漸漸顯露出來。它不大,約莫一尺見方,表麵覆蓋著厚厚的紅褐色鐵鏽,邊緣已經有些腐蝕變形,但整體還算完整。盒蓋和盒身之間,似乎被什麼東西緊緊封住了,曆經半個多世紀的埋藏,依然嚴絲合縫。
林默的心臟狂跳起來,幾乎要衝破胸膛。他雙手顫抖著,用力摳住鐵盒的邊緣,將它從泥水中整個提了出來。盒子比想象中沉,冰冷的鐵鏽和濕泥沾滿了他的雙手。他抱著盒子,踉蹌著站起身,也顧不上滿身泥濘,深一腳淺一腳地衝回老屋。
關上堂屋的門,將風雨隔絕在外,世界瞬間安靜了許多,隻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和雨水敲打屋頂的聲響。他走到炕桌前,將沉重的鐵盒放在桌上,煤油燈的光照亮了它斑駁鏽蝕的表麵。他找來一把舊剪刀,小心翼翼地撬動盒蓋邊緣已經鏽死的縫隙。鐵鏽簌簌落下,發出刺耳的刮擦聲。他屏住呼吸,手上持續加力。
“哢噠”一聲輕響,盒蓋終於被撬開了一條縫隙。一股陳腐的、混合著鐵鏽和泥土的氣息彌漫開來。林默深吸一口氣,猛地掀開了盒蓋。
盒子裡沒有金銀珠寶,隻有兩樣東西。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張折疊起來的、顏色發黃發脆的厚紙。林默小心翼翼地展開它,紙張的邊緣已經有些破損。上麵是工整的毛筆字,蓋著朱紅的印章,赫然是一張地契!上麵清晰地寫著地塊的位置、麵積,以及祖父林青山的大名。這張薄薄的紙,曾經代表著一個農民安身立命的根本。
林默的目光隨即被壓在下麵的另一樣東西吸引。那是一張照片,同樣泛黃,邊緣磨損得厲害。他輕輕拿起照片,湊到煤油燈昏黃的光暈下。
照片上是一個穿著舊式長衫的年輕男子,麵容清俊,眼神明亮,嘴角帶著一絲含蓄的笑意。林默一眼就認出,那是年輕時的祖父,眉宇間有著他熟悉的輪廓,卻比他記憶中任何時候的祖父都要意氣風發。而站在祖父身邊的,是一個陌生的年輕女子。她穿著素雅的碎花旗袍,梳著兩條烏黑的辮子,麵容姣好,笑容溫婉,眼神清澈地望向鏡頭。兩人站得很近,肩膀幾乎挨在一起,背景是一片模糊的田野風光。照片的右下角,用褪色的墨水寫著兩個小字:“庚辰年,秋。”
庚辰年?那比饑荒的庚子年還要早二十年!照片上的祖父如此年輕,笑容如此燦爛,而身邊的女子……林默從未在家族的任何照片或長輩的口中聽說過這樣一個人。她是誰?
林默捏著這張泛黃的照片,指尖冰涼。窗外的雨聲依舊連綿,老屋在風雨中沉默佇立。他凝視著照片上祖父年輕的臉龐和那個陌生女子溫婉的笑容,一股巨大的疑團如同窗外的夜色般沉沉壓下。祖父為何要將這張合影和地契一起深埋在竹林之下?這鐵盒裡,究竟鎖著一段怎樣不為人知的往事?那句“土地永記”,記下的又是什麼?
第五章拆遷風波
晨光刺破雲層,將昨夜暴雨留下的水窪映得發亮。林默坐在炕沿,手裡依舊捏著那張泛黃的照片。煤油燈早已熄滅,但照片上祖父年輕的臉龐和那陌生女子溫婉的笑容,卻在他腦海裡烙下更深的印記。一夜未眠,困惑如同藤蔓纏繞心頭。庚辰年的秋天,祖父林青山不過二十出頭,那笑容裡的意氣風發,是林默從未在後來那個沉默寡言的老人身上見過的。她是誰?為何從未聽人提起?為何這張合影要和地契一起深埋?那句“土地永記”的讖語,究竟指向什麼?
“轟隆——!”
一聲沉悶的巨響,夾雜著磚石倒塌的碎裂聲,猛地從村東頭傳來,震得老屋窗欞嗡嗡作響。林默渾身一激靈,從沉思中驚醒。緊接著,是推土機引擎持續不斷的、令人煩躁的轟鳴,以及一種更為尖銳刺耳的金屬刮擦聲,像是巨大的爪子撕扯著什麼。
拆遷開始了。不是意向書上的規劃,而是實實在在的、不容置疑的推進。
林默下意識地將照片塞回日記本夾層,連同那張發黃的地契一起,小心地放進抽屜深處。他站起身,走到窗邊。遠處,村東頭王老栓家那幾間低矮瓦房的方向,騰起一片灰黃的煙塵。推土機巨大的鋼鐵鏟鬥在煙塵中若隱若現,每一次落下,都伴隨著房屋結構不堪重負的呻吟和倒塌的悶響。幾個穿著橙色馬甲、頭戴安全帽的身影在煙塵邊緣晃動。
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驅使著他。林默抓起外套,快步走出老屋。清晨的空氣帶著雨後的清新,卻無法衝淡那股從東頭飄來的、混合著塵土和某種絕望的氣息。
越靠近王老栓家,那聲音便越發清晰刺耳。推土機的履帶碾過散落的磚塊,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鏟鬥粗暴地推搡著尚未完全倒塌的半堵土牆,磚塊和泥坯簌簌落下。幾個拆遷隊員站在稍遠處,麵無表情地看著,偶爾大聲指揮著機械的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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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栓,村裡出了名的倔老頭,此刻卻像被抽掉了脊梁骨。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褂子,頭發花白淩亂,正跌跌撞撞地試圖衝破一個拆遷隊員的阻攔,撲向那堆正在化為廢墟的斷壁殘垣。他的老伴,一個同樣瘦小的老太太,癱坐在泥水地裡,雙手拍打著地麵,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嚎。
“我的屋啊!我住了六十年的屋啊!你們不能這樣!不能啊!”王老栓的聲音嘶啞,帶著哭腔,布滿皺紋的臉上涕淚橫流。他掙紮著,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那轟然倒塌的、曾經是堂屋的地方。“那是我爹一磚一瓦壘起來的!你們這些強盜!強盜!”
一個身材魁梧的拆遷隊員皺著眉,用力架住王老栓的胳膊,語氣帶著程式化的冷漠:“大爺,拆遷補償協議您家不是簽了嗎?簽了字就得配合!彆讓我們難做!”
“簽了?那是他們逼我兒子簽的!我不同意!我死也不同意!”王老栓猛地甩開那人的手,踉蹌著往前衝了兩步,卻被地上的碎磚絆倒,重重地跪倒在泥濘裡。他不再試圖站起來,就那麼跪著,雙手深深插進冰冷的泥水裡,額頭抵著地麵,肩膀劇烈地聳動,發出壓抑到極致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嗚咽。那聲音不大,卻比老太太的嚎哭更讓人心頭發緊。
林默站在圍觀的人群邊緣,手指無意識地蜷縮進掌心。眼前的景象像一把鈍刀子,緩慢地切割著他的神經。推土機無情的轟鳴,老人絕望的哭嚎,房屋倒塌的悶響,還有那彌漫的塵土……這一切構成了一幅殘酷的現代圖景。他想起自己簽下意向書時的冷漠,想起剛回村時對這片土地的疏離與厭棄。此刻,看著王老栓跪在泥水裡的背影,一種遲來的、尖銳的刺痛感攫住了他。這不僅僅是一座老屋的倒塌,是一個老人一生的寄托被連根拔起,是某種根脈被強行斬斷的痛楚。
他默默地轉過身,腳步沉重地往回走。身後,推土機的轟鳴和王老栓老伴的哭嚎聲交織在一起,像一根無形的鞭子,抽打在他的背上。
回到老屋,一種令人窒息的寂靜包裹了他。窗外的喧囂被牆壁隔絕,隻剩下他自己粗重的呼吸聲。他走到抽屜前,拿出那本日記。手指撫過粗糙的封麵,仿佛能感受到祖父留在上麵的溫度。他需要一個答案,一個能解釋眼前這一切,也能解釋他心中翻騰的困惑與不安的答案。他需要在這片混亂中,抓住一點來自過去的、或許能指引方向的東西。
他翻過記錄著饑荒、記錄著竹林埋盒的篇章,目光在那些或工整或潦草的字跡間快速搜尋。紙張在指尖沙沙作響,煤油燈昏黃的光暈在紙頁上跳躍。忽然,一行異常簡短、筆跡卻帶著某種沉重力道的記錄,撞入他的眼簾:
“辛未年,七月初七。晴。今日強征村東王老漢三畝水田。王老漢不從,懸梁於老梨樹下。哀哉!痛哉!土地有知,當記此恨!”
日期:辛未年,七月初七。
林默的呼吸驟然停止。他猛地抬頭,看向窗外。今天是幾號?他幾乎是撲到炕邊,抓起自己那部屏幕碎裂的舊手機。屏幕亮起,清晰的日期顯示在眼前:公曆七月七日。
辛未年……七月初七……
他僵硬地轉過頭,目光死死釘在日記本那行字上——“辛未年,七月初七”。
七十年。整整七十年。
日記裡的“王老漢”,懸梁於老梨樹下。而今天,同樣是七月初七,村東頭的王老栓,他的老屋在推土機下化為齏粉,他本人跪在泥濘裡,發出絕望的哀鳴。
七十年前的強征,七十年後的強拆。
地點都在村東。姓氏都是王。
老梨樹……林默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了。他想起了剛回村時,在祖父日記指引下找到的那個樹樁。那個光禿禿的、早已枯死的樹樁,原來就是日記裡那棵見證了悲劇的老梨樹!王老漢,就是在那棵樹下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土地有知,當記此恨!”
祖父的字跡力透紙背,仿佛帶著無儘的悲憤與控訴。
林默的手控製不住地顫抖起來,日記本幾乎要從他手中滑落。窗外的陽光透過窗欞照進來,落在攤開的日記本上,也落在他毫無血色的臉上。他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這片土地,真的記得。
它記得七十年前的強征,記得一個老農在梨樹下的絕望自縊。
它也記得今天,七十年後的同一天,另一個王姓老人,在推土機前跪地痛哭,家園被毀。
曆史的塵埃並未落定,它以如此殘酷而直接的方式,穿透了七十年的時光,重重地砸在了林默麵前。祖父的日記不再是塵封的往事,它成了一道血淋淋的預言,一個跨越時空的控訴。
林默緩緩合上日記本,指尖冰涼。他走到窗邊,望向村東頭。煙塵似乎散去了些,但推土機的轟鳴依舊隱隱傳來。王老栓家,現在隻剩下一片瓦礫了吧?
他閉上眼,耳邊仿佛同時響起了兩種聲音:七十年前梨樹枝乾不堪重負的斷裂聲,和今天推土機鏟鬥砸碎房梁的轟鳴聲。它們交織在一起,震耳欲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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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地記得。它什麼都記得。
第六章記憶重疊
窗外的推土機聲不知何時停了,暮色四合,將老屋浸在一片昏沉的寂靜裡。林默依舊閉著眼站在窗前,掌心死死抵著冰涼的窗欞,仿佛要借此穩住被曆史洪流衝得搖搖欲墜的身體。七十年的回響在耳膜深處嗡嗡震蕩,王老漢懸梁的樹枝斷裂聲與王老栓房屋倒塌的轟鳴交織纏繞,像兩條冰冷的毒蛇,噬咬著他的神經。
土地記得。它記得每一次掠奪,每一次破碎,每一次絕望的哭嚎。
這念頭像烙鐵燙進腦海。他猛地睜開眼,屋內昏暗的光線讓他一陣眩暈。桌上,祖父的日記本靜靜躺著,封皮在暮色中泛著幽暗的光。他不再是那個被動接收聲音的旁觀者了。一種近乎偏執的衝動攫住了他——他要主動去聽,去看,去弄明白這片沉默的土地究竟還藏著多少被遺忘的痛楚與秘密。
他幾乎是撲到桌邊,抓起日記本,手指因用力而微微發白。深吸一口氣,他學著祖父日記裡偶爾提及的方式——掌心緊貼老屋斑駁的土牆,額頭抵著冰冷粗糙的牆麵,閉上眼,屏住呼吸。起初,隻有一片沉寂,和血液在耳中奔流的鼓噪。他強迫自己沉靜下來,像潛入深水,去捕捉那最細微的、來自泥土深處的震顫。
不知過了多久,一絲極淡的、帶著青草氣息的暖風拂過他的臉頰。緊接著,一個年輕、爽朗的笑聲毫無征兆地撞入耳中,清晰得如同就在身後。
“阿爹!你看這坑夠深不?”
林默渾身一震,驟然睜眼。眼前的景象讓他瞬間窒息。
老屋消失了。他正站在自家小院裡,陽光燦爛得刺眼,空氣裡彌漫著新翻泥土的濕潤氣息和梨樹苗特有的清甜。一個穿著粗布短褂、身板挺拔的年輕人背對著他,正彎著腰,用鐵鍬奮力挖著土坑。汗水順著他年輕的後頸滑落,浸濕了衣領。那背影,那充滿活力的動作,林默絕不會認錯——是祖父林青山,二十出頭的祖父。
“深點好!根紮得深,樹才長得旺!”一個更蒼老些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林默這才注意到院門口還站著一位頭發花白、麵容慈祥的老人,拄著拐杖,正笑嗬嗬地看著。那是林默從未謀麵的曾祖父。
“曉得咯!”青年林青山直起腰,抹了把汗,臉上洋溢著純粹而明亮的笑容,那笑容裡沒有後來的沉重,隻有對腳下這片土地毫無保留的熱愛與期待。他小心翼翼地將一株纖細的梨樹苗放進坑裡,扶正,然後開始填土,動作輕柔得像對待珍寶。“以後啊,咱家就有梨子吃咯!等它長大了,枝繁葉茂,夏天在樹蔭下乘涼,美得很!”
陽光落在他年輕飛揚的眉眼上,落在他沾滿泥土卻充滿力量的手上。林默怔怔地看著,心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他見過祖父沉默的晚年,見過他撫摸地契時枯槁的手,卻從未想象過他如此意氣風發、滿懷希望的模樣。這棵梨樹,承載的何止是果實和蔭涼?分明是一個年輕人對家園最赤誠的承諾。
畫麵如同水波般晃動,笑聲漸漸遠去,陽光褪色成一片昏黃。林默感到一陣眩暈,身體像是被無形的力量拉扯著下沉。再定睛時,周遭已換了天地。
昏暗的光線,壓抑的空氣。還是這間老屋,卻彌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著黴味和絕望的氣息。一個瘦削佝僂的身影正背對著他,蹲在灶台邊。是中年時期的祖父。他身上的衣服打著補丁,肩膀的骨頭幾乎要戳破單薄的布料。他顯得異常緊張,不時側耳傾聽屋外的動靜,枯瘦的手指神經質地顫抖著。
林默的目光落在他身前的地麵上。那裡攤開著一塊破布,上麵隻有淺淺一層混雜著稗子和沙土的糙米,少得可憐。祖父的手哆嗦著,小心翼翼地捧起其中一小捧相對飽滿的米粒,不是放進嘴裡,而是極其鄭重地、一粒一粒地放進一個粗陶小碗裡。他的動作緩慢而專注,仿佛在進行一場神聖的儀式。
接著,林默看到了讓他心臟驟停的一幕。祖父拿起一把小刀,不是用來切割食物,而是用刀尖,在碗沿內側極其緩慢、極其用力地刻下了兩個字——留種。
每一筆都刻得那麼深,那麼艱難,仿佛耗儘了他全身的力氣。刻完最後一筆,他長長地、無聲地籲出一口氣,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然後,他極其謹慎地扒開灶台角落一塊鬆動的磚石,將那個裝著“種子”的粗陶碗藏了進去,再用磚石仔細蓋好,抹平痕跡。做完這一切,他癱坐在地上,背靠著冰冷的灶台,仰起頭,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深陷的眼窩裡,沒有淚,隻有一片死寂的、望不到底的灰暗。
林默感到一陣窒息。他想起了那個雨夜聽到的啜泣聲,想起了自己在灶台縫隙裡找到的那半碗刻著“留種”的陳米。原來那不是遺忘的遺物,是絕望中埋下的、對未來的最後一絲微弱的、近乎悲壯的希望。祖父藏起的不是糧食,是活下去的火種,是土地在饑饉年代裡,一個沉默守護者所能做的、最卑微也最堅韌的抵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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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景象再次扭曲、旋轉,如同墜入漩渦。這一次,沒有聲音,沒有劇烈的情緒,隻有一片沉滯的、令人心碎的寂靜。
林默發現自己站在了老屋的炕邊。油燈如豆,光線微弱得隻能勉強勾勒出輪廓。炕上,躺著一個形銷骨立的老人。是祖父林青山,生命已如風中殘燭。他瘦得脫了形,眼窩深陷,顴骨高高凸起,每一次呼吸都微弱而艱難,帶著破風箱般的嘶嘶聲。
一隻枯槁得如同老樹根般的手,顫巍巍地從薄被下伸出。那手背上布滿深褐色的老年斑,皮膚鬆弛地包裹著嶙峋的指骨。它摸索著,動作遲緩而固執,最終,指尖觸碰到枕邊一個硬硬的、方方正正的物件。
是那個鐵盒。裝著地契和照片的鐵盒。
老人的手指沒有力氣打開它,隻是用指腹一遍又一遍地、極其緩慢地摩挲著鐵盒冰冷的表麵。那動作裡沒有對財富的眷戀,沒有對往事的追憶,隻有一種近乎虔誠的、無言的撫摸。他的目光渾濁,卻穿透了昏暗的光線,固執地投向窗外,投向那片被夜色籠罩的土地。嘴唇無聲地翕動著,像是在呼喚一個名字,又像是在進行一場跨越時空的、最後的對話。
林默站在炕邊,看著那隻撫摸鐵盒的枯手,看著老人投向窗外的、仿佛要將整個靈魂都融進去的目光。一股巨大的、混雜著悲傷、震撼與某種頓悟的洪流,猛地衝垮了他心中最後一道堤壩。祖父放棄城市的光鮮,忍受饑荒的煎熬,守護著這張地契,直至生命的儘頭……他所守護的,從來不是一塊冰冷的地產。他守護的,是那個在竹林深處埋下約定的青年,是那個在饑荒中刻下“留種”的中年漢子,是這片土地上所有歡笑、血淚、掙紮與不滅希望的——記憶本身。
“土地永記……”林默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得厲害。他終於明白了祖父日記扉頁上這四個字的重量。土地記得,是因為有人用一生去愛它,去銘記它,去把血肉和靈魂都刻進了它的肌理。
眼前的景象如同潮水般退去,老屋熟悉的輪廓重新清晰。林默踉蹌一步,扶住桌子才勉強站穩。冷汗浸透了他的後背,心臟在胸腔裡狂跳不止,仿佛剛剛經曆了一場漫長的跋涉。窗外,一輪清冷的月亮不知何時已爬上樹梢,將銀輝灑在寂靜的院落裡。
他低頭,看著自己微微顫抖的手,然後緩緩抬起,再次輕輕貼上那麵斑駁的、仿佛蘊藏著無數故事的土牆。掌心傳來泥土微涼的、堅實的觸感。
“讓我看見,”他對著牆壁,對著腳下這片沉默的土地,低聲說道,聲音裡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與懇求,“讓我看見更多。”
第七章真相浮現
牆麵的涼意順著掌心滲入血脈,林默屏住呼吸,將全身的感知都凝聚在指尖與土牆相接的那一點。老屋的寂靜被無限放大,他能聽到自己血液奔流的轟鳴,聽到塵埃在微弱氣流中浮沉的微響。他在等待,像獵人等待獵物,像信徒等待神啟。
沒有預兆,一股清冽濕潤的氣息驟然包裹了他,帶著雨後竹林特有的、混合著泥土與腐葉的芬芳。眼前的景象如水墨般暈染開來,老屋的牆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搖曳的竹影。月光穿過稀疏的竹葉,在潮濕的地麵投下斑駁的光點。夜風穿過竹林,發出低沉的嗚咽。
林默看到了他。
年輕的祖父林青山,穿著洗得發白的青色長衫,身姿挺拔如竹,卻透著一股與這靜謐竹林格格不入的緊繃。他站在一叢格外茂密的鳳尾竹旁,手裡緊緊攥著一個用油布仔細包裹的、書本大小的鐵盒。他的目光,焦灼地投向竹林小徑的入口。
腳步聲由遠及近,踩在落葉上,發出細碎的聲響。一個身影出現在月光下。是個年輕的女子,穿著素淨的藍布碎花襖,梳著一條烏黑油亮的長辮子。她的麵容在月色下有些模糊,但那雙眼睛,即使在昏暗的光線下,也亮得驚人,像浸在寒潭裡的星子,盛滿了無法言說的哀傷和決絕。
“阿雲……”林青山的聲音乾澀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向前一步,月光照亮了他緊蹙的眉頭和緊抿的唇線。
女子——阿雲,停在他幾步之外,沒有再靠近。她的目光掠過他手中的鐵盒,又落回他臉上,那眼神複雜得讓林默心頭一緊,有愛戀,有不舍,更有一種被命運碾過的絕望。
“青山哥,”她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像冰淩碎裂,“東西……都收拾好了。明早,我就跟爹娘走了。”她微微側過臉,避開了他灼熱的目光,“鄰縣……李家。”
“李家?”林青山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難以置信的憤怒,“那個放印子錢、逼死王伯的李扒皮家?阿雲!你不能……”
“不能?”阿雲猛地轉回頭,淚水終於奪眶而出,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我爹的腿是怎麼斷的?我家的田是怎麼沒的?青山哥,你告訴我,我能怎麼辦?李家肯出聘禮,能救我爹的命,能讓我娘和弟弟妹妹活下去!”她的聲音哽咽,每一個字都像從胸腔裡硬生生擠出來,“你告訴我,我還能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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