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的土壤
第一章異常勘測
七月末的日頭毒辣,像燒紅的烙鐵懸在頭頂。林默抹了把額角的汗,鹹澀的液體滑進嘴角,帶著鐵鏽般的味道。他腳下是即將被推平的舊農田,荒草蔓生,枯黃的秸稈東倒西歪,像一片被遺忘的戰場。遠處,推土機和挖掘機靜默地蟄伏著,鋼鐵身軀反射著刺眼的白光,隻等勘測完成,便要撕開這片沉睡的土地。
林默是市土地規劃局派來的測量員,任務簡單明確:精確測繪這塊編號為“南七號”的待開發地塊,為即將拔地而起的商業綜合體提供基礎數據。他熟練地支起三腳架,將全站儀穩穩固定。這台價值不菲的儀器是他最信賴的夥伴,冰冷的金屬外殼下是精密的電子元件,能捕捉最細微的地形起伏。他調平氣泡,打開電源,屏幕亮起幽藍的光,一切如常。
指尖在觸控屏上滑動,設定坐標原點。然而,就在他按下“開始測量”鍵的瞬間,屏幕猛地閃爍起來,幽藍的光扭曲成一片雜亂的雪花點,刺耳的“嘀嘀”警報聲毫無征兆地炸響,尖銳得如同指甲刮過玻璃。林默心頭一跳,下意識地拍打機身——這招對付偶爾卡頓的老設備或許有用,但對這台幾乎全新的儀器而言,無異於隔靴搔癢。屏幕上的雪花點非但沒有消失,反而像沸騰的水泡,瘋狂跳動,最終徹底熄滅,隻留下一片死寂的漆黑。
“見鬼!”林默低聲咒罵,蹲下身檢查電源線和接口。線路完好無損,備用電池電量充足。他嘗試重啟,儀器發出幾聲微弱的嗡鳴,屏幕掙紮著亮了一下,隨即又陷入黑暗。一股莫名的煩躁湧上心頭,這趟外勤本就偏遠,設備故障意味著至少半天的延誤。他煩躁地扯開領口,試圖讓灼熱的空氣灌進去一絲清涼。
就在這時,一絲若有似無的甜香,鑽進了他的鼻腔。
不是荒草被曬焦的糊味,也不是泥土被烘烤的土腥氣。那是一種極其清淺、卻異常清晰的香氣——新稻米蒸熟時特有的、帶著水汽的甜糯芬芳。林默猛地頓住動作,鼻翼翕動,試圖捕捉那縷飄渺的氣息。這味道太熟悉了,小時候在鄉下奶奶家,每到秋收時節,整個村子都彌漫著這種令人心安的味道。可這裡是城市邊緣的廢棄農田,荒廢多年,哪來的稻花?更彆說新米的香氣?
他疑惑地環顧四周。視野裡隻有瘋長的野草、裸露的褐色土塊,以及遠處工地圍擋冰冷的藍色鐵皮。陽光炙烤著大地,空氣乾燥得仿佛一點就著。那縷稻花香,如同一個不真實的幻覺,出現得突兀,消失得也迅速,隻在他心頭留下一絲揮之不去的漣漪。
林默甩甩頭,試圖驅散這荒謬的感覺,重新專注於眼前的問題。他掏出手機,準備聯係局裡請求技術支援。信號格微弱地跳動了一下,最終徹底消失。他暗罵一聲這鬼地方的信號覆蓋,無奈地收起手機,打算先回臨時搭建的工棚帳篷裡找找備用設備。
剛邁出一步,異變再生。
腳下的土地,毫無征兆地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震動。不是遠處重型機械施工傳來的那種沉悶、有節奏的震顫,而是一種極其細微、極其快速的嗡鳴,仿佛大地深處有一根緊繃的琴弦被無形的手指撥動了一下。那震動順著腳底傳遍全身,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酥麻感,瞬間穿透鞋底,直抵骨髓。林默僵在原地,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他屏住呼吸,凝神感受。震動隻持續了短短一瞬,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但腳底殘留的、如同微弱電流般的麻意,清晰地提醒著他剛才發生的一切。
儀器失靈,詭異的稻花香,莫名的地底震動……這些毫無關聯的異常,像散落的珠子,在他心頭滾動,碰撞出不安的回響。他再次環顧這片荒蕪的農田,午後的陽光依舊毒辣,荒草在熱浪中微微搖曳,一切似乎又恢複了死寂的常態。但林默知道,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這片看似沉睡的土地,仿佛在無聲地抗拒著什麼,又像是在隱秘地訴說著什麼。
他放棄了回工棚的打算,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悸動,從背包裡翻出老式的光學經緯儀和卷尺。科技靠不住的時候,隻能回歸最原始的方法。他蹲下身,仔細地釘下第一個木樁,拉直卷尺,汗水順著鬢角滑落,滴在乾燥的泥土上,瞬間消失無蹤。他強迫自己專注於手頭的工作,測量、記錄、計算,每一個動作都力求精準。隻有不斷重複這些熟悉的流程,才能暫時驅散心頭那團越來越濃的迷霧。
夕陽終於收斂了它的鋒芒,將天邊染成一片壯麗的橘紅。荒草搖曳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像無數沉默的守衛。林默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工棚帳篷。帳篷裡悶熱依舊,充斥著塑料布和塵土的味道。他草草吃了點乾糧,灌下幾口涼水,便和衣躺在了行軍床上。身體的疲憊如同潮水般湧來,但大腦卻異常清醒。白天的種種異常,像走馬燈一樣在眼前輪轉:閃爍的屏幕、清甜的稻香、腳底的酥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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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篷外,夜色徹底籠罩了大地。沒有城市的霓虹,隻有純粹的黑暗和曠野的風聲。風聲穿過荒草,發出嗚嗚的低咽,像是誰在低聲啜泣。
就在林默的意識在疲憊與清醒間掙紮,即將沉入睡眠的邊緣時,一個聲音,毫無預兆地穿透了風聲,清晰地鑽進了他的耳朵。
那是一個女聲。
清亮,悠揚,帶著一種屬於遙遠年代的質樸和穿透力。
她在唱歌。
“……我們年輕人,有顆火熱的心……”歌聲斷斷續續,旋律簡單卻充滿力量,帶著一種昂揚向上的朝氣,又隱隱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對遠方的思念。
林默猛地睜開眼,心臟在胸腔裡狂跳。他屏住呼吸,側耳傾聽。歌聲是從帳篷外傳來的,很近,仿佛就在幾步之遙的荒草叢中。那曲調,那歌詞,分明是幾十年前知識青年上山下鄉時期流行的歌曲!他隻在一些老電影裡聽到過類似的片段。
他悄悄坐起身,掀開帳篷門簾的一角,向外望去。
月光清冷,灑在寂靜的荒原上。除了在夜風中起伏的荒草,和遠處工地圍擋模糊的輪廓,空無一人。
可那歌聲,卻依然在夜空中飄蕩,清晰得如同就在耳邊低語。
“……革命時代當尖兵,哪裡有困難,哪裡有我們……”歌聲漸漸飄遠,最終融入嗚咽的風聲,消失不見。
帳篷裡,隻剩下林默粗重的呼吸聲,和他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他僵在原地,手還保持著掀開門簾的姿勢,冰冷的夜風灌進來,卻吹不散他心頭的驚濤駭浪。
這片土地,真的在“說話”。
第二章記憶初現
帳篷的帆布在晨風中發出輕微的鼓脹聲,像一聲悠長的歎息。林默幾乎一夜未眠。那首清亮悠揚的知青歌曲,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腦海裡,與儀器失靈、稻花香、地底震動交織在一起,在黑暗中反複回響。每一次意識模糊,那歌聲便清晰起來,仿佛有個看不見的人就站在帳篷外,對著這片沉睡的土地低吟淺唱。他幾次猛地坐起,掀開門簾,外麵隻有清冷的月光和搖曳的荒草,萬籟俱寂。恐懼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著他的心臟,但更強烈的是一種被未知事物攫住的好奇,一種想要撥開迷霧的衝動。
當第一縷灰白的天光艱難地穿透厚重的帆布,驅散了帳篷內濃稠的黑暗時,林默幾乎是迫不及待地鑽了出來。清晨的空氣帶著沁骨的涼意,吸入肺腑,讓他昏沉的頭腦為之一清。荒草葉尖上凝結著細密的露珠,在熹微的晨光中閃爍著細碎的光芒,像無數散落的鑽石。他下意識地走向昨天儀器失靈的地方,腳下的泥土鬆軟潮濕,帶著一股被夜露浸潤後的清新土腥氣。
他停在一叢格外茂盛的狗尾巴草前。草葉低垂,葉尖懸著一顆飽滿欲滴的露珠,足有豌豆大小,晶瑩剔透。林默的目光無意識地落在那顆露珠上。初升的朝陽恰好從地平線探出頭,將一縷金紅色的光芒精準地投射其上。
就在那一瞬間,奇異的事情發生了。
那顆靜止的露珠,內部的光影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攪動,開始緩緩流轉、拉伸、變形。水珠的球麵,如同一個天然的凸透鏡,將光線扭曲、彙聚。林默屏住了呼吸,他清晰地看到,露珠內部的光影不再是無序的折射,而是漸漸勾勒出一個模糊的輪廓——一個瘦小的身影,背對著他,坐在田埂上。
那身影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衣服,小小的肩膀微微聳動著,像是在抽泣。露珠的表麵如同水波般輕輕蕩漾,那身影的細節也隨之清晰了一瞬:一個紮著兩條細細羊角辮的小女孩,頭深深埋著,肩膀一抽一抽。她麵前似乎是一條蜿蜒的土路,延伸向遠方,路的儘頭空蕩蕩的,隻有飛揚的塵土在陽光下閃著微光。一種強烈的、幾乎能穿透時光的期盼和失落感,毫無征兆地擊中了林默的心房。他仿佛能聽到那無聲的哭泣,感受到那望眼欲穿的等待。
這感覺來得如此洶湧,讓他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腳下一滑,踩斷了一根枯枝,“哢嚓”一聲脆響在寂靜的清晨格外刺耳。露珠猛地一顫,內部的光影如同被打碎的鏡子,瞬間崩解、消散,重新變回一顆折射著陽光的普通水珠。小女孩的身影消失了,仿佛從未存在過。
林默站在原地,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跳動。露珠裡的幻影,比昨夜飄渺的歌聲更加具象,更加令人心悸。留守兒童?他腦海裡瞬間閃過這個詞。這片土地,這片即將被鋼筋水泥覆蓋的農田,到底記住了多少這樣的瞬間?
他深吸一口氣,清晨微涼的空氣也無法平息內心的波瀾。儀器失靈可以歸咎於故障,稻花香或許是錯覺,地底震動也許是地質活動,歌聲可能是風聲的誤聽……但剛才那露珠中纖毫畢現的等待身影,又該如何解釋?一個接一個的“巧合”,堆積成一座無法忽視的疑雲之山。
調查。必須調查清楚。這不再僅僅是為了完成勘測任務,更像是一種源自本能的探尋,一種對這片沉默土地所隱藏秘密的迫切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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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默草草收拾了帳篷,將勘測設備仔細打包好,背起沉重的背包,朝著離這片農田最近的村落走去。村子名叫“小楊莊”,依著一條渾濁的小河而建。低矮的磚瓦房和零星幾棟貼著白瓷磚的二層小樓混雜在一起,顯得有些雜亂。村口的水泥路上停著幾輛沾滿泥巴的摩托車,幾隻土狗懶洋洋地趴在牆根曬太陽,偶爾警惕地抬頭看一眼他這個陌生的闖入者。
他試圖向遇到的村民打聽這片農田的曆史,特彆是幾十年前知青下鄉和後來外出務工潮的事情。然而,回應他的大多是警惕而疏離的目光。一個扛著鋤頭準備下地的中年漢子,聽到他問起“南七號”地塊以前的事,隻是含糊地“嗯”了兩聲,腳步不停,匆匆走開了。一個坐在門口剝豆子的婦人,在他走近時,直接把小凳子搬進了屋裡,關上了半扇門。
這種回避的態度,反而讓林默更加確信,這片土地藏著不願被輕易觸碰的往事。他沿著村中小路漫無目的地走著,留意著那些坐在屋簷下曬太陽的老人。最終,在村子西頭一棵枝繁葉茂的老槐樹下,他看到了一個身影。
那是一位非常老的婦人,頭發幾乎全白,稀疏地挽在腦後,臉上溝壑縱橫,像是被歲月犁過無數遍的土地。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灰的深藍色斜襟布衫,坐在一張矮小的竹凳上,手裡拿著一把破舊的蒲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扇著。她的眼神有些渾濁,望著遠處,又似乎什麼都沒看。
林默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儘量放輕腳步,生怕驚擾了她。
“阿婆,您好。”他微微彎下腰,聲音放得很輕。
老婦人緩緩轉過頭,渾濁的眼睛看向他,目光在他身上那件印著“市土地規劃局”字樣的工作服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回他的臉。她的眼神裡沒有其他村民的警惕,隻有一種深沉的、仿佛看透一切的平靜。
“後生仔,你不是我們村的人。”她的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本地口音,語速很慢。
“是的,阿婆。我是市裡派來的測量員,在那邊‘南七號’地塊做勘測。”林默指了指農田的方向,順勢也在旁邊一塊石頭上坐了下來,儘量讓自己顯得不那麼突兀,“阿婆,您在這村裡住很久了吧?”
“久嘍……”老婦人眯起眼睛,望著遠處農田的方向,手裡的蒲扇停了,“一輩子嘍。生在這裡,老在這裡,骨頭也埋在這裡。”
“那您一定知道那邊農田以前的事?”林默小心地引導著話題,“我聽說,幾十年前,有知識青年在那裡勞動過?”
聽到“知識青年”幾個字,老婦人的眼皮似乎顫動了一下。她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是啊……來了好些城裡娃子,細皮嫩肉的,哪會種地喲……哭鼻子的有,累趴下的有,也有能乾的……”她的聲音帶著一絲遙遠的感慨,“後來,都走嘍……回城嘍……”
“那後來呢?農田還種嗎?”林默追問。
“種,怎麼不種。”老婦人歎了口氣,“後來包產到戶,家家都有地,那勁頭足啊……再後來……”她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年輕人都往外跑,打工去了……地就荒了……沒人種嘍……”
林默想起了露珠裡那個等待的小女孩身影。“那……村裡留下的孩子多嗎?”
老婦人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哀傷。她沒有直接回答,隻是用蒲扇指了指村子:“你看,現在村裡,除了我們這些老棺材瓤子,還有幾個年輕的?娃娃?都跟著爹媽走了,剩下幾個……唉……”她搖了搖頭,沒再說下去。
林默感到一陣揪心。他斟酌著詞語,試探著問道:“阿婆,我在那邊測量的時候,遇到些……奇怪的事。儀器突然壞了,還聞到過稻花香,晚上……還聽到有人唱歌,像是知青那時候的歌……”
老婦人握著蒲扇的手猛地一緊,指節有些發白。她倏地轉過頭,渾濁的眼睛緊緊盯著林默,那目光銳利得讓林默心頭一跳。她的嘴唇微微翕動了幾下,似乎想說什麼,又強自壓抑住了。她再次看向那片荒蕪的農田方向,眼神變得極其複雜,有敬畏,有懷念,甚至還有一絲……恐懼?
“後生仔……”她的聲音壓得更低了,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有些事……莫要深究。”
“可是阿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林默急切地追問,“那歌聲,還有我看到……”
老婦人猛地打斷他,用力地搖了幾下蒲扇,仿佛要驅散什麼不祥的東西。“莫問!莫問!”她連連搖頭,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告誡,“那地……不乾淨?不是……是那地……它有記性!”
林默愣住了:“有記性?”
老婦人深深吸了口氣,渾濁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光芒,她一字一頓,聲音雖輕,卻像重錘敲在林默心上:
“土地……會記住一切。歡喜的,苦痛的,走的,留的……它都記得,都收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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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深入調查
張阿婆那句“土地會記住一切”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林默心中激起層層漣漪,久久無法平息。他回到臨時營地,望著那片沉默的田野,感覺腳下的泥土仿佛有了脈搏,每一次心跳都傳遞著被歲月掩埋的故事。儀器箱靜靜地躺在帳篷角落,他暫時失去了勘測的欲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考古的衝動——他想挖掘的,不是土層下的岩石構造,而是這片土地承載的記憶。
兩天後,一場醞釀已久的暴雨席卷了這片區域。豆大的雨點砸在帳篷頂上,發出沉悶的鼓點聲,狂風撕扯著帆布,仿佛要將這小小的庇護所連根拔起。林默蜷縮在睡袋裡,聽著外麵風雨的咆哮,那聲音時而像是千軍萬馬奔騰,時而又像是無數人壓抑的嗚咽。他不由自主地想起張阿婆渾濁卻銳利的眼睛,想起露珠裡那個等待的小女孩。這片土地,在風雨中是否也在哭泣?
暴雨在黎明前終於停歇。天空像被洗過一樣,呈現出一種清透的灰藍色。林默鑽出帳篷,深吸了一口飽含泥土腥味和水汽的空氣。整個田野被雨水浸泡得鬆軟泥濘,低窪處積著渾濁的水坑,倒映著破碎的天空。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向昨天勘測的區域,想看看暴雨是否對地表造成了什麼明顯變化。
就在靠近田埂邊緣的一個小水窪旁,一點異樣的顏色吸引了他的目光。那不是泥土的褐黃,也不是積水的渾濁,而是一抹突兀的、被泥漿半掩的暗紅色。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撥開覆蓋其上的濕泥。泥濘之下,露出一塊巴掌大小的木牌。木牌顯然在水中浸泡了許久,邊緣已經腐朽發黑,但主體還算完整。他用手指抹去表麵的泥漿,木牌上刻著的字跡漸漸清晰起來,雖然有些模糊,但依然可以辨認:
“楊建國&李秀芬
1975.8.21
同心永結”
字跡是用小刀之類的利器刻上去的,筆畫歪歪扭扭,卻透著一股笨拙的認真。木牌頂端還鑽了一個小孔,孔裡殘留著一小截朽爛的麻繩。林默的心猛地一跳。1975年,正是知青下鄉的年代。楊建國,李秀芬……這顯然是兩個名字。這塊木牌,是信物?是某種承諾的見證?它為何會深埋在這片泥土之下,又為何在暴雨後被衝刷出來?是巧合,還是……這片土地在向他展示著什麼?
他小心翼翼地將木牌用紙巾包好,放進口袋。那冰冷的觸感透過布料傳來,仿佛帶著幾十年前的溫度。他決定立刻返回小楊莊,尋找線索。這一次,他有了更明確的目標。
回到村裡,雨後的空氣帶著涼意,屋簷還在滴滴答答地落著水珠。林默沒有再去村西頭的老槐樹,而是直接走向村中看起來人稍多些的小賣部。店主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正百無聊賴地聽著收音機裡的戲曲。林默買了瓶水,裝作不經意地拿出那塊木牌。
“老板,跟您打聽個事。我在那邊地裡撿到這麼個東西,看著有些年頭了。上麵刻著‘楊建國’和‘李秀芬’,日期是1975年。您知道村裡以前有叫這兩個名字的人嗎?可能是當年的知青?”
店主接過木牌,翻來覆去地看了看,眉頭微皺,似乎在努力回憶。“楊建國……李秀芬……”他念叨著,手指在櫃台上無意識地敲著,“嘶……這名字聽著有點耳熟……楊建國?哦!想起來了!是不是後來在縣裡當老師的那個楊老師?他爹好像就是咱們村的,叫……楊老栓?”
他抬頭看向林默:“楊老師早就不在村裡住了,搬到縣裡好些年了。他爹楊老栓倒是還在,就住在村東頭,門口有棵大棗樹那家。至於李秀芬……”店主搖搖頭,“這名字不太熟,知青裡有沒有叫這個的,得問老人才知道了。你可以去問問楊老栓,他兒子的事他肯定清楚。”
線索!林默心頭一振,謝過店主,立刻朝著村東頭走去。果然,在幾間老舊的瓦房前,他看到了那棵枝乾虯結的老棗樹。院門半開著,一個頭發花白、身形佝僂的老漢正坐在門檻上,眯著眼曬太陽,手裡拿著一杆旱煙袋。
“大爺,您好。請問是楊老栓大爺嗎?”林默站在院門口,禮貌地問。
老漢抬起頭,臉上皺紋深刻,眼神有些渾濁,但還算清明。“我是。你是?”
“大爺您好,我是市裡來的測量員,在那邊‘南七號’地塊工作。”林默走近幾步,從口袋裡掏出那塊木牌,“今天雨後,我在田裡撿到了這個。上麵刻著‘楊建國’和‘李秀芬’,日期是1975年。聽小賣部老板說,楊建國是您兒子?”
楊老栓的目光落在木牌上,渾濁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他伸出枯瘦的手,林默連忙將木牌遞過去。老漢的手指有些顫抖,輕輕摩挲著木牌上刻痕,尤其是“楊建國”那三個字。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默以為他不會開口了。
“建國……是我家老大。”老漢的聲音沙啞低沉,帶著濃重的鄉音,“這牌子……是他刻的。”他抬起頭,望向遠處農田的方向,眼神變得悠遠,“那年頭,知青點就在那片地邊上。李秀芬……是上海來的知青姑娘,人長得俊,性子也好。建國那小子……唉,迷上人家了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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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漢吸了口旱煙,煙霧繚繞中,他的神情有些複雜。“年輕人嘛……偷偷摸摸地好上了。這塊牌子,大概就是那時候刻的,拴根繩,當個念想。後來……後來知青返城,秀芬姑娘要回上海了。走的那天,就在那片地頭……哭得喲……”老漢搖搖頭,仿佛不忍回憶,“建國追著車跑了好遠……回來就把這牌子埋地裡了,說……說就當把心埋那兒了。”
一段塵封的往事,一段無疾而終的戀情。林默看著老漢手中那塊小小的木牌,仿佛看到了幾十年前那個烈日炎炎的午後,一個年輕農民笨拙而真摯地刻下愛人的名字,又在一個離彆的雨天,將這顆破碎的心連同信物一起,埋進了這片沉默的土地。土地記住了,在幾十年後的一場暴雨後,將它重新呈現。
“那……後來楊建國老師……”林默輕聲問。
“後來?”老漢吐出一口煙,“後來就那樣唄。傷心了幾年,經人介紹,娶了鄰村的姑娘,生了娃,日子也就過下去了。再後來,他讀了師範,當了老師,搬去了縣裡。這塊地……他很少回來了。”老漢把木牌遞還給林默,“這東西……你撿到的,就留著吧。給他……他怕是也不想再看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