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8章 一種極其清淺卻異常清晰的香氣新稻米蒸熟時特有的甜糯_土地上有曾經記憶_笔趣阁阅读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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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8章 一種極其清淺卻異常清晰的香氣新稻米蒸熟時特有的甜糯(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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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默接過木牌,感覺它沉甸甸的。這不僅是塊木頭,更是一段被土地封存的情感化石。他正想再問些關於李秀芬或者當年知青點的事,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掏出來一看,屏幕上跳動著“王經理”的名字——開發商的現場負責人。

“喂,王經理?”

“林工啊!”電話那頭的聲音熱情得有些過分,“怎麼樣啊?這兩天天氣不好,沒耽誤進度吧?我們這邊工期可是卡得很緊呐!上麵領導天天催,火燒眉毛了!”

林默皺了皺眉:“王經理,雨太大,昨天確實沒法作業。今天剛停,我正準備……”

“哎呀,理解理解!天公不作美嘛!”王經理打斷他,語氣依舊熱情,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催促,“不過林工啊,你得抓緊!克服一下困難!這片地早一天勘測完,早一天出報告,咱們項目就能早一天動工!這可是市裡的重點工程,拖不得!你可是我們請來的專家,能力我們都信得過!”

林默走到院外,壓低聲音:“王經理,這片地情況有點複雜,我需要更仔細地……”

“複雜?能有多複雜?”王經理的笑聲傳來,“不就是塊荒了多年的農田嘛!林工,你放心,隻要你按時按質完成任務,我們公司絕對不會虧待你!獎金方麵,絕對讓你滿意!我可是聽說,你們規劃局那邊,最近有個技術主管的位置空出來了?年輕人,前途要緊啊!”

赤裸裸的暗示像一根冰冷的針,刺破了林默心中剛剛升起的對這片土地的溫情。獎金,升職……現實的壓力如同烏雲,瞬間籠罩下來。他回頭看了一眼坐在門檻上默默抽煙的楊老栓,老漢佝僂的背影在雨後清冷的空氣中顯得格外孤寂。他口袋裡那塊刻著“同心永結”的木牌,此刻像一塊燒紅的炭,燙著他的掌心。

一邊是開發商急切的催促和誘人的現實利益,一邊是這片土地下沉默卻洶湧的記憶,以及那些被時光掩埋、卻似乎渴望被講述的故事。林默站在雨後泥濘的村道上,看著遠處那片在陽光下蒸騰著水汽的荒蕪農田,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正站在一個十字路口。腳下的泥土似乎變得更加鬆軟,仿佛隨時會將他卷入一個由無數悲歡離合構成的記憶漩渦。他該往哪裡走?是聽從現實的召喚,加快步伐完成勘測,還是繼續深入這片土地的記憶迷宮?口袋裡的手機還在微微發燙,而手中的木牌,卻傳來一陣穿透歲月的冰涼。

第四章記憶洪流

林默站在村東頭的泥濘小路上,手機屏幕暗了下去,王經理那句“前途要緊”卻像烙鐵般燙在他的耳膜裡。他下意識地握緊了口袋裡的木牌,腐朽木頭的粗糙棱角硌著掌心,帶來一種奇異的真實感,仿佛在提醒他腳下這片土地所承載的重量。楊老栓佝僂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後,空氣中隻餘下淡淡的旱煙味和雨後泥土的腥氣。他深吸一口氣,轉身,朝著那片被雨水浸透的田野走去。勘測任務像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但他此刻的腳步,卻不由自主地偏離了既定的坐標網格,朝著那棵見證了無數悲歡的老槐樹方向挪動。

午後的陽光有些晃眼,蒸騰的水汽讓遠處的景物微微扭曲。儀器箱的背帶勒在肩上,沉甸甸的,提醒著他的職責。他強迫自己在一處地勢稍高的田埂停下,打開箱子,取出電子經緯儀。金屬支架插入鬆軟的泥土,發出輕微的噗嗤聲。他俯身,眼睛湊近目鏡,試圖校準。然而,視野裡的十字絲像被無形的力量乾擾,不停地輕微晃動,無法穩定。他皺眉,檢查電池,檢查水平氣泡,一切正常。但當他再次湊近,試圖瞄準遠處一個標記點時,一股濃烈的、早已絕跡於這片荒蕪之地的氣味——新鮮稻穀的清香,混雜著泥土被烈日暴曬後的焦灼氣息——毫無征兆地撲麵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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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直起身,儀器從手中滑落,哐當一聲砸在支架上。幻覺?他用力眨眼,環顧四周。眼前依舊是那片雜草叢生、溝壑縱橫的荒地,哪有什麼稻田?可那稻香如此真實,仿佛剛剛收割的穀粒就在鼻尖。緊接著,腳下傳來一陣沉悶的震動,不是地震那種劇烈的搖晃,而是像無數雙腳,踏著整齊而沉重的步伐,由遠及近地踩踏著大地。那震動透過鞋底,直抵他的小腿骨,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悲愴感。

他屏住呼吸,心臟在胸腔裡狂跳。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老槐樹的方向。就在那一瞬間,眼前的景象變了。

荒草和泥濘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金黃色的、沉甸甸的稻田。陽光熾烈,蟬鳴聒噪。田埂上,幾個穿著褪色綠軍裝、戴著草帽的年輕人正圍在一起,其中一個女孩哭得撕心裂肺。她死死拽著一個男青年的胳膊,聲音嘶啞:“我不走!建國!我不回上海!我要留下來!”那男青年——正是楊老栓口中那個癡情的兒子楊建國,年輕的臉龐上寫滿了痛苦和絕望,他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隻是更緊地回握住女孩的手。旁邊,一輛破舊的解放牌卡車引擎轟鳴,車廂裡擠滿了同樣穿著綠軍裝、背著行李的男女青年,有人沉默,有人掩麵,有人朝著這片土地用力揮手。空氣中彌漫著離彆的哀傷、汗水的鹹澀和稻穀的甜香,沉重得讓人窒息。

“秀芬!時間到了!快上車!”車上有人焦急地喊。

楊建國猛地一推,把哭得幾乎癱軟的李秀芬推向卡車方向。“走!快走!”他吼著,聲音破碎不堪。李秀芬被同伴連拉帶拽地拖上車廂,她半個身子探出車外,朝著楊建國哭喊,淚水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卡車啟動了,卷起一陣塵土。楊建國追著車跑,踉踉蹌蹌,嘶啞地喊著什麼,最終被遠遠拋下,獨自跪倒在金黃的稻田裡,肩膀劇烈地聳動。那畫麵如此清晰,連他軍裝上蹭到的泥點都看得分明。

林默感到一陣眩暈,胃裡翻江倒海。他下意識地後退一步,腳下卻踩到一塊鬆動的土坷垃,身體一晃,差點摔倒。這一晃,眼前的幻象如同被石子擊中的水麵,瞬間破碎、消散。金黃的稻田、哭喊的知青、轟鳴的卡車……全都消失了。眼前依舊是那片荒蕪的、在烈日下蒸騰著水汽的農田。隻有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那個年代的悲慟。

他大口喘著氣,額頭上滲出冷汗。不是幻覺。這絕不是幻覺!土地真的在“回放”它的記憶!他扶著冰涼的儀器支架站穩,心臟仍在狂跳。口袋裡那塊刻著“同心永結”的木牌,此刻像一塊燒紅的烙鐵。剛才看到的,就是楊建國和李秀芬離彆時的場景嗎?土地記住了那一刻的肝腸寸斷。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重新架好儀器。這一次,十字絲穩定了。他記錄下幾個數據,但心思完全不在坐標點上。他需要證明,需要記錄。他拿出隨身攜帶的防水筆記本和筆,翻開新的一頁,飛快地寫下:

“時間:午後約2點30分。地點:老槐樹東南約300米田埂。現象:強烈稻穀香氣非自然存在),地麵規律震動。視覺幻象:知青離彆場景疑似楊建國與李秀芬)。關聯物:口袋中木牌楊建國埋藏)。推測:特定地點物品觸發強烈‘記憶’閃現。”

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聲響,仿佛在為他混亂的思緒理清脈絡。

傍晚時分,他換了一處勘測點,靠近一片地勢較低、曾經可能是水塘的區域。夕陽的餘暉給荒草鍍上一層金邊。他剛放下水準儀,準備測量高差,一陣截然不同的喧囂聲毫無預兆地灌入耳中。

鑼鼓!是那種喜慶的、震天響的鑼鼓聲!還有鞭炮劈裡啪啦炸響的聲音,人群興奮的歡呼聲,彙成一股巨大的聲浪。他愕然抬頭,眼前的景象再次扭曲變幻。

荒草變成了收割後裸露的褐色田壟。田埂上擠滿了人,男女老少,個個臉上洋溢著難以置信的激動和狂喜。一個穿著藍色中山裝、乾部模樣的人站在高處,手裡舉著一張蓋著紅印的紙,聲嘶力竭地喊著:“……包產到戶!責任到人!以後這地,就是咱自己的了!交夠國家的,留足集體的,剩下都是自己的!”話音未落,人群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一個頭發花白、滿臉褶子的老農,顫抖著雙手接過另一張紙,那是寫著名字和地塊的“承包合同”。他看了又看,布滿老繭的手指一遍遍摩挲著紙上的名字和鮮紅的手印,渾濁的眼睛裡湧出大顆大顆的淚珠,嘴唇哆嗦著,反複念叨:“自己的地……自己的地了……分田啦!分田啦!”他猛地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緊緊攥在手心,仿佛那是失而複得的珍寶。周圍的人有的抱頭痛哭,有的仰天大笑,孩子們在人群中興奮地穿梭。那是一種純粹的、發自肺腑的、對土地最深沉的熱愛和希望被點燃的狂喜。

林默怔怔地看著,手中的記錄本滑落在地都渾然不覺。他能感受到那股席卷一切的喜悅,像暖流一樣衝刷著他的神經。這不再是悲情,而是另一種刻骨銘心的記憶——農民第一次真正擁有土地的狂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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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象持續了大約一分鐘,如同潮水般退去。夕陽依舊,荒草萋萋。林默彎腰撿起筆記本,手指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他翻到新的一頁,快速記錄:

“時間:傍晚約5點。地點:疑似舊水塘區域。現象:強烈鑼鼓鞭炮聲,人群歡呼聲。視覺幻象:分田到戶場景約80年代初)。情緒特征:極度狂喜,農民對土地的珍視與歸屬感爆發。”

他收起儀器,腳步有些虛浮地往臨時營地走。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消失在地平線,暮色四合。路過村口時,他看到一個約莫七八歲的小男孩,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衣服,正蹲在村口那棵老槐樹下,眼巴巴地望著通往村外的土路。男孩手裡緊緊攥著一個皺巴巴的信封。

林默心中一動,放慢了腳步。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自行車鈴聲由遠及近。一個穿著綠色製服的郵遞員騎著自行車衝進村子,在男孩麵前猛地刹住車,從郵包裡掏出一封信,大聲喊道:“小石頭!你爸媽的信!從廣東寄來的!”

男孩的眼睛瞬間亮得像天上的星星。他幾乎是撲上去搶過那封信,緊緊抱在懷裡,小臉因為激動而漲得通紅。他顧不上道謝,轉身就往村裡跑,一邊跑一邊用帶著哭腔的興奮聲音大喊:“阿婆!阿婆!信!爸媽來信了!他們寄錢回來了!還說……還說過年給我買新衣服!”那雀躍的身影和充滿希望的聲音,穿透薄暮,清晰地傳入林默耳中。

林默站在原地,看著男孩消失在巷口。他緩緩拿出筆記本,借著最後的天光,在最新一頁寫下:

“時間:傍晚。地點:村口老槐樹下。現象:留守兒童小石頭收到父母來信。情緒特征:極度興奮、期待、對親情的渴望。關聯:清晨露珠中留守兒童影像第三章)。推測:土地對‘希望’與‘等待’的情感同樣敏感。”

回到帳篷,他沒有開燈,借著充電台燈微弱的光,將筆記本攤開在折疊桌上。一天之內,他被動地經曆了三個截然不同的時空片段,三種強烈到幾乎將他淹沒的情感:知青離彆的絕望、農民分田的狂喜、留守兒童收到家書的雀躍。這些記憶碎片,如同散落在時間長河裡的珍珠,被這片沉默的土地一一拾起、珍藏,又在特定的時刻,向他這個偶然闖入的測量員展示。

他翻看著記錄下的文字,指尖劃過那些描述。這不是幻覺,也不是臆想。這是真實的、被土地記錄下來的曆史瞬間,是無數普通人在此生活過的情感烙印。他拿起筆,在筆記本的扉頁上,鄭重地寫下四個字:記憶之土。

夜漸深,帳篷外萬籟俱寂。林默合上筆記本,疲憊地靠在行軍床上。口袋裡的手機屏幕突然亮起,一條新信息彈了出來,發件人是王經理:

“林工,明天務必加快進度!總部視察組後天就到,報告必須提前完成!獎金翻倍,升職的事,包在我身上!彆讓領導失望!”

冰冷的屏幕光映在林默的臉上,他盯著那條信息,久久沒有動作。筆記本安靜地躺在桌上,像一塊沉默的界碑,隔開了外麵喧囂的現實世界和腳下這片洶湧著記憶洪流的土地。帳篷外,風吹過荒草,發出沙沙的聲響,仿佛無數個聲音在低語,在傾訴。他閉上眼,掌心似乎還能感受到那塊腐朽木牌的粗糙紋理,以及白日裡那三個片段所帶來的、冰火交織的情感衝擊。明天,他該走向哪一邊?

第五章兩難抉擇

帳篷裡悶熱得如同蒸籠,充電台燈的光暈在帆布上投下林默僵坐的影子。王經理那條信息像一條冰冷的蛇,盤踞在手機屏幕上,每一個字都透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獎金翻倍,升職的事,包在我身上!”這句話反複在他腦海裡回響,帶著一種世俗的、觸手可及的誘惑。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裡那塊粗糙的木牌,指尖傳來的微涼觸感,卻讓他想起楊建國跪在稻田裡那撕心裂肺的背影,想起老農攥著泥土喜極而泣的淚珠,想起小石頭抱著信奔跑時雀躍的呼喊。

這一夜,他睡得極不安穩。夢裡,金黃的稻浪變成了推土機履帶下翻卷的泥漿,知青的哭喊與農民的狂喜被機器的轟鳴淹沒,小石頭攥著的信紙在風中碎裂成無數紙屑。他猛地驚醒,冷汗浸透了背心,帳篷外天色已經泛白,荒草尖上凝結的露珠,在晨曦中反射著微光,像無數雙沉默的眼睛。

他草草洗漱,強迫自己啃了幾口乾糧。勘測任務像一塊巨石壓在心頭。他背上儀器箱,走出帳篷,清晨的空氣帶著涼意,卻無法冷卻他內心的焦灼。他必須加快進度,至少,得先完成今天的測量點。他朝著昨天標記好的區域走去,腳步沉重。

剛走到村口,一輛黑色的越野車卷著塵土,嘎吱一聲停在了他麵前。車窗降下,露出王經理那張堆滿笑容卻眼神精明的臉。“林工!這麼早就開工了?好樣的!”王經理推開車門下來,拍了拍林默的肩膀,力道不小,“總部視察組提前了,今天下午就到!報告,今天下班前必須給我初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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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默的心猛地一沉。“王經理,這……時間太緊了,數據采集還沒完全……”

“哎,我知道有難度!”王經理打斷他,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帶著一種推心置腹的腔調,“但林工啊,這可是關鍵時刻!項目一啟動,你這位置,往上挪一挪是板上釘釘的事。獎金嘛,都好說,翻倍隻是起步。年輕人,前途最重要,對不對?”他意味深長地看了林默一眼,那眼神裡既有誘惑,也有一絲不容置疑的警告,“彆被那些亂七八糟的傳聞分了心。土地就是土地,測量數據才是硬道理。抓緊乾!”

說完,不等林默回應,王經理便轉身上了車,引擎轟鳴著絕塵而去,留下林默站在原地,塵土撲了他一臉。那番話像一盆冷水,澆滅了他心中殘存的一絲僥幸。升職,獎金,前途……這些現實而沉重的砝碼,被王經理赤裸裸地擺在了天平的一端。而另一端,是腳下這片沉默的土地,以及那些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的、不屬於他的記憶碎片。

他機械地架起儀器,強迫自己專注於十字絲和讀數。陽光漸漸毒辣起來,汗水順著額角滑落。數據在記錄本上一點點增加,但他的思緒卻像脫韁的野馬。王經理的話裡透出的信息讓他心驚——項目啟動在即,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這片承載了無數悲歡的土地,很快將被徹底抹平,變成圖紙上冰冷的坐標和報表裡抽象的數字。

不行。他猛地停下筆。他需要知道更多。關於這片土地,關於那些記憶背後的人。

午休時間,他沒有回營地,而是拐進了村子深處。他記得張阿婆住在村西頭的老屋。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院子裡靜悄悄的。張阿婆正坐在屋簷下的小竹椅上,眯著眼曬太陽,手裡無意識地摩挲著一個粗糙的陶罐。

“阿婆。”林默輕聲喚道。

張阿婆睜開眼,渾濁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似乎並不意外。“後生仔,又來了?”她的聲音帶著老年人特有的沙啞。

“阿婆,我想問問……您上次說,土地會記住一切。”林默在她旁邊的小板凳上坐下,斟酌著措辭,“我……我這兩天,好像看到了一些東西。知青離彆,分田到戶,還有……小石頭收到信。”

張阿婆摩挲陶罐的手停頓了一下,布滿皺紋的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那雙渾濁的眼睛裡,似乎有什麼東西沉澱得更深了。“看到了?”她喃喃道,像是自言自語,“它……憋得太久了。有東西要動它,它疼了,就想讓人知道。”

“疼?”林默心頭一震。

“是啊,”張阿婆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腳下的泥地,“它也是有心的。埋進去的歡喜,滲進去的眼淚,它都收著呢。一代又一代,像存糧食一樣存著。現在有人要把它連根刨了,它怎麼能不疼?”她歎了口氣,聲音低得像耳語,“那些哭的,笑的,等的……都是它的命根子啊。”

林默默然。張阿婆的話印證了他的猜想,也讓他感到一種更深沉的悲涼。土地的記憶,不是冰冷的記錄,而是它生命的一部分,是它感知世界的“心”。

“那……那些知青呢?後來怎麼樣了?”林默想起那個哭喊著不願離開的李秀芬。

“秀芬那丫頭啊……”張阿婆的眼神飄向遠處,仿佛穿透了時光,“被硬拉回去了。聽說後來嫁了人,日子過得……也就那樣吧。建國那孩子,唉,一直沒娶,守著那塊地,後來……後來人就沒了。”她搖搖頭,不再多說,隻是繼續摩挲著那個陶罐,仿佛那裡麵也裝著什麼沉甸甸的過往。

離開張阿婆家,林默的心情更加沉重。他漫無目的地在村裡走著,不知不覺又到了村口的老槐樹下。小石頭正蹲在那裡,用小樹枝在地上畫著什麼,臉上沒有了昨天的興奮,反而帶著一絲與他年齡不符的落寞。

“小石頭?”林默走過去。

小男孩抬起頭,認出是他,小聲叫了句:“叔叔。”

“怎麼了?收到爸媽的信不開心嗎?”

小石頭低下頭,用樹枝戳著地上的螞蟻:“信上說……他們過年可能……可能回不來了。廠裡要加班,能多掙錢。”他的聲音悶悶的,“他們說……等錢攢夠了,就回來蓋新房子。”

林默蹲下身,看著男孩低垂的腦袋。土地記住了小石頭收到信時的雀躍,也記住了此刻他小小的失落和漫長的等待。這種等待,同樣被這片土地感知著,成為它記憶庫中又一個鮮活的片段。

“新房子……蓋在哪裡呢?”林默輕聲問。

小石頭指了指村子後麵,靠近那片待開發農田的方向:“阿婆說,以前我們家在那裡有塊好地。爸媽說,以後就在那裡蓋,離阿婆近。”

林默順著他的手指望去,那裡正是他勘測任務的核心區域。他仿佛看到推土機轟鳴著碾過,嶄新的樓房拔地而起,而小石頭和他父母關於“家”的期盼,連同腳下這片土地珍藏的無數記憶,都將被深埋在地基之下,徹底封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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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難以言喻的窒息感攫住了他。

回到臨時營地,已是夕陽西下。他疲憊地坐在折疊桌前,攤開勘測記錄本和那本寫著“記憶之土”的筆記本。一邊是精確的坐標、高程、土質數據,冰冷而客觀,指向一個確定的、物質化的未來——開發、建設、經濟效益。另一邊,是潦草卻充滿情感的文字,記錄著土地的回響,知青的眼淚,農民的狂喜,孩子的等待,指向一個模糊卻沉重的存在——記憶、情感、無法割舍的根脈。

王經理的電話就在這時打了進來,鈴聲尖銳地劃破了帳篷裡的寂靜。

“林工!報告呢?初稿發我郵箱!視察組明天一早就要看!”王經理的聲音透著不容置疑的急切,背景音裡似乎還有推土機引擎試車的隱約轟鳴,“還有,通知你一下,為了配合視察,工程隊明天上午會先做一下場地平整的演示,就在你勘測的那片核心區!你做好現場數據記錄的準備!”

林默握著手機,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場地平整?演示?那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推土機明天就會開進那片土地!意味著那些深埋的記憶,那些被土地珍藏的悲歡,將在機器的轟鳴中被粗暴地翻攪、碾碎!

他猛地站起身,衝到帳篷門口,一把掀開門簾。夕陽的餘暉將天邊染成一片淒豔的血紅。他望向那片即將迎來“演示”的土地,心臟在胸腔裡瘋狂地撞擊。

就在這時,他眼角的餘光瞥見了桌上的電子經緯儀和水準儀。儀器的液晶屏幕,不知何時,竟同時閃爍起一片混亂的、毫無規律的雪花點,發出細微的、滋滋的電流雜音。

第六章暗夜行動

手機從林默汗濕的掌心滑落,砸在折疊桌上,發出一聲悶響。王經理最後那句“推土機明天上午進場”的宣告,像淬了冰的針,狠狠紮進他耳膜,餘音在帳篷狹小的空間裡嗡嗡作響。他僵立在門口,夕陽的血色殘光透過門簾縫隙,在他臉上投下一條刺目的紅痕。桌上,經緯儀和水準儀的屏幕依舊閃爍著混亂的雪花,滋滋的電流雜音如同土地無聲的哀鳴,持續不斷地敲打著他緊繃的神經。

明天上午。推土機履帶會碾過那片核心區,將張阿婆口中土地的“命根子”、將楊建國和李秀芬刻骨銘心的愛戀、將老農攥著泥土的狂喜、將小石頭等待父母歸家的期盼……連同腳下這片沉默的土壤本身,徹底翻攪、碾碎、掩埋。冰冷的報告數據將成為它們唯一的墓誌銘。

一股強烈的窒息感再次扼住了他的喉嚨。他猛地轉身,視線掃過桌上攤開的兩本筆記。左邊是勘測記錄本,字跡工整,數據精確,指向一個由鋼筋水泥構築的未來。右邊是那本寫著“記憶之土”的筆記本,字跡潦草卻飽含溫度,記錄著土地深處不肯沉寂的回響。天平的一端,是王經理許諾的獎金、升職、觸手可及的前途;另一端,是無數被遺忘的生命瞬間,是土地無聲的疼痛,是即將被連根拔起的“根”。

雪花點閃爍的儀器屏幕,像土地最後的求救信號。

他不能讓它就這麼消失。至少,不能讓它消失得如此悄無聲息。

一個近乎瘋狂的念頭,如同破土的藤蔓,瞬間纏繞住他的心臟——他必須回去!就在今晚!在推土機到來之前,他必須回到那片土地,去傾聽,去記錄,去抓住那些即將被徹底抹去的記憶碎片。他需要證據,需要證明這片土地不僅僅是一堆泥土和數字,它承載著無法估量的重量。

他幾乎是撲到桌邊,一把抓起那本“記憶之土”筆記本,塞進背包。手指顫抖著打開儀器箱,在一堆冰冷的金屬儀器和線纜中翻找。他記得箱底有一個備用的防水袋,裡麵裝著他帶來準備拍些工作照的數碼相機。電池是滿的,存儲卡空間足夠。他迅速檢查了一下,將相機也塞進背包。

夜色像濃稠的墨汁,迅速暈染開來。村子裡零星亮起了燈火,偶爾傳來幾聲犬吠。林默沒有開燈,借著手機屏幕微弱的光,快速收拾好背包。他深吸一口氣,掀開門簾,一頭紮進沉沉的夜幕裡。

夜風帶著涼意,吹在他汗濕的額頭上,讓他混亂的思緒稍微清醒了一些。他避開村中的主路,沿著田埂,深一腳淺一腳地向那片核心區走去。腳下的泥土鬆軟,帶著白日殘留的溫熱。四周一片寂靜,隻有他自己的腳步聲和風吹過荒草的沙沙聲。黑暗像巨大的幕布籠罩四野,遠處的山巒隻剩下模糊的輪廓。他不敢開手電,生怕驚動任何人,尤其是王經理可能留下的眼線。心跳在胸腔裡擂鼓,每一次踩斷枯枝的細微聲響都讓他心驚肉跳。

白天熟悉的路徑在黑暗中變得陌生而漫長。他憑著記憶和對儀器定位點的印象,艱難地跋涉。汗水再次浸濕了他的後背,背包的帶子勒得肩膀生疼。恐懼和一種近乎悲壯的使命感在他心中交織。他不知道自己這樣做有什麼意義,能否改變什麼,但他必須去做。為了那些被土地記住的麵孔,為了腳下這片無聲訴說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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