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的土壤
第一章拆遷通知
陰天的光線透過巨大的落地窗,在攝影工作室的水泥地麵上投下模糊的方塊。空氣裡飄散著定影液微酸的化學氣味,混雜著舊紙張特有的乾燥氣息。林默正俯身在一張寬大的調色台前,指尖劃過屏幕上剛掃描完的一組老照片,將一處褪色的天空調回記憶中的湛藍。電腦右下角的時間顯示下午三點十七分。
手機震動起來,嗡嗡聲在空曠的工作室裡格外清晰。他瞥了一眼屏幕,一串歸屬地是老家的陌生號碼。手指在鍵盤上懸停了三秒,才劃開接聽鍵。
“喂?”
“是林默先生嗎?這裡是青河鎮拆遷辦公室。”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程式化的熱情,“您老家林場村的老宅,在本次濱河新城規劃範圍內。拆遷通知和補償方案已經寄到您登記的地址了,請注意查收。”
林默的視線從屏幕上那片被修複的藍天移開,落到窗外灰蒙蒙的城市天際線上。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平穩得聽不出波瀾:“知道了。”
“補償標準是按最新……”
“資料收到了我會看。”他打斷對方,指尖無意識地敲了一下空格鍵,屏幕上湛藍的天空瞬間被放大,占據了整個顯示器,“還有事嗎?”
對方顯然沒料到這種反應,停頓了兩秒才說:“那……您有任何疑問隨時聯係我,我姓王。”
掛了電話,林默將手機屏幕朝下扣在調色台上。顯示器裡那片被放大的藍天,像素點清晰可見,藍得不真實。他移動鼠標,關掉了修圖軟件。
“默哥,新到的哈蘇配件,要不要試試?”同事小陳抱著個銀色金屬箱興衝衝地進來,箱子上印著醒目的ogo,“剛拆封,熱乎的!”
林默轉過身,臉上沒什麼表情:“放器材室吧。”
小陳把箱子放在旁邊的空桌上,注意到林默扣在桌上的手機和過於平靜的神色:“怎麼了?客戶催片?”
“老家拆遷。”林默拉開抽屜,把手機丟進去,動作有些重。
“拆遷?!”小陳的眼睛瞬間亮了,聲音拔高了幾度,“好事啊默哥!現在拆遷補償可不少!你家那老宅麵積不小吧?這下發了啊!請客!必須請客!”
工作室裡另外兩個埋頭修圖的同事也被這聲“拆遷”吸引了注意力,紛紛抬起頭。
“真的假的?林默老家要拆了?”
“可以啊!少奮鬥多少年!”
“地段怎麼樣?聽說現在農村拆遷補償標準也提了……”
七嘴八舌的羨慕和調侃像潮水一樣湧過來。林默隻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算不上笑容的表情,彎腰從桌下拿起自己的背包:“東西幫我收好,我先走了。”
“哎?這麼早?”小陳一愣。
“嗯,有點事。”林默沒再多說,拉上背包拉鏈,徑直走向門口。玻璃門在他身後合上,隔絕了工作室裡依舊熱烈的議論聲。
“默哥今天怪怪的……”
“拆遷還不高興?要是我,早蹦起來了!”
“可能……舍不得老家?”
“得了吧,那破地方有啥舍不得的,換錢多實在……”
門外的林默腳步頓了一下,隨即加快步伐,走進了電梯。金屬轎廂裡冰冷的燈光映著他沒什麼表情的臉。他按下一樓按鈕,電梯下行時輕微的失重感,讓他胃裡一陣翻騰。
回到位於城市邊緣的公寓時,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樓道裡的聲控燈接觸不良,忽明忽滅。林默摸出鑰匙打開門,一股獨居男性公寓特有的、混合著外賣盒和灰塵的味道撲麵而來。他沒開燈,借著窗外城市霓虹透進來的微弱光線,把背包扔在沙發上,然後走到冰箱前,拿出一罐冰啤酒。
鋁罐拉環被拉開時發出“嗤”的一聲輕響,在過分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他仰頭灌了一大口,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卻沒能壓下心頭那股莫名的煩躁。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川流不息的車燈彙成一條條光河,遠處cbd的摩天大樓燈火通明,像一座座巨大的、冰冷的發光體。
拆遷。
這兩個字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裡漾開一圈圈無聲的漣漪。他想起那個電話裡提到的“老宅”——那棟位於青河鎮林場村深處,有著高高門檻和吱呀作響木門的青磚瓦房。他有多少年沒回去了?十年?還是更久?
啤酒罐被捏得輕微變形。他轉身走向臥室,在床底拖出一個積滿灰塵的硬紙箱。箱子上用褪色的馬克筆寫著“林默舊物”。他吹開浮塵,掀開箱蓋。
一股陳舊的紙張和樟腦丸混合的氣味彌漫開來。箱子裡塞滿了各種雜物:小學的獎狀、生鏽的鐵皮青蛙、玻璃彈珠、斷了弦的舊吉他……最上麵,放著一本厚厚的、深藍色封麵的舊相冊。
林默盤腿坐在地板上,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光,翻開了相冊。
第一頁是幾張泛黃的黑白照片,是爺爺奶奶年輕時的合影,背景模糊不清。他快速翻過。後麵的照片逐漸有了色彩,主角也變成了一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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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裡的男孩,或是在爬樹,或是在田埂上奔跑,或是對著鏡頭做鬼臉。林默的目光掃過一張張稚嫩的臉龐,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相紙粗糙的表麵。
翻到相冊中間時,他的動作慢了下來。
一張照片裡,大約七八歲的他,穿著明顯不合身的寬大背心,站在一個爬滿藤蔓的院牆前,手裡舉著一個歪歪扭扭的紙風車,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背景是那棟青磚老宅的一角,陽光透過院牆邊那棵高大的棗樹,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下一張,他十歲生日,戴著尖尖的紙皇冠,麵前擺著一個插著蠟燭的奶油蛋糕。背景是堂屋那扇雕著簡單花紋的木格窗。
再下一張,他十二歲,穿著初中校服,有點彆扭地站在院門口,背後是那扇熟悉的、顏色剝落的木門。
一張,又一張。
林默翻動相冊的手指越來越僵硬。他猛地加快了速度,近乎粗暴地翻過一頁又一頁。童年、少年……照片的背景在變,他的身高在變,表情在變,穿著在變。
不變的,是每一張照片裡,那或清晰或模糊,或占據畫麵一角或鋪滿整個背景的——那座青磚老宅的輪廓。
院牆、木門、棗樹、堂屋的窗格、灶屋的煙囪、鋪著青石板的院子……它們以各種各樣的角度和姿態,頑固地存在於他成長的每一個瞬間,成為他所有童年記憶無法剝離的底色。
林默的手指停在最後一張照片上。那是他高中畢業離開老家前,在院門口拍的一張單人照。十七歲的少年,身形已經抽長,臉上帶著即將遠行的興奮和對未來的憧憬。他身後,那扇熟悉的木門半開著,門內是幽深的堂屋,門外是蜿蜒向遠方的土路。
他記得那天,陽光很好,風裡有麥子成熟的味道。他對著父親的鏡頭,努力想擺出一個成熟穩重的表情。
可現在,照片裡那個少年臉上刻意裝出的成熟,在身後那座沉默佇立的老宅映襯下,顯得如此單薄和刻意。
拆遷。
這兩個字再次重重地砸進腦海。這一次,帶著一種冰冷而真實的觸感。
那座承載了他所有童年光影的老宅,那座在每一張照片裡都無聲陪伴著他的老宅,那座他以為自己早已遺忘、早已不再在乎的老宅……就要消失了。
徹底地,從這個世界上抹去。
窗外城市的霓虹依舊閃爍,將公寓的牆壁映照得光怪陸離。林默坐在地板上,背靠著床沿,手裡捏著那張高中畢業照。相紙的邊緣因為用力而微微卷曲。
他低下頭,看著照片裡那個站在老宅門口、意氣風發的少年。
一滴冰涼的液體,毫無預兆地滴落在相紙上少年微笑的臉龐旁,迅速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第二章重返故土
柏油路在車輪下逐漸變窄,最終被顛簸的土路取代。林默握著方向盤,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車窗外,城市的高樓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連綿的麥田和零散的農舍。越靠近林場村,空氣裡那股混合著泥土與植物清冽的氣息就越發清晰,像一隻無形的手,緩慢而堅定地撥動著記憶深處某根生鏽的琴弦。
十年。
車輪碾過坑窪,揚起一陣乾燥的塵土。村口那棵標誌性的老槐樹還在,隻是枝椏比記憶中稀疏了許多,虯結的樹乾上掛著褪色的紅布條。幾個坐在樹蔭下的老人抬起頭,渾濁的目光追隨著這輛陌生的黑色越野車,帶著審視與好奇。林默沒有停留,徑直駛向村子深處那條熟悉又陌生的土路。
老宅孤零零地立在村尾,被一片瘋長的荒草和幾棵同樣疏於打理的果樹包圍著。青磚砌成的院牆爬滿了枯萎的藤蔓,牆頭幾處坍塌的缺口像老人豁了的牙。那扇厚重的木門,顏色剝落得厲害,露出木頭原本的紋理,門環上鏽跡斑斑。
林默熄了火,推開車門。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站在院門外。四周靜得出奇,隻有風吹過荒草的沙沙聲,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幾聲犬吠。十年光陰在這裡仿佛凝固了,又仿佛被加速腐蝕。他掏出煙盒,抽出一支點燃,深吸一口,辛辣的煙霧在肺裡轉了一圈,卻沒能壓下心頭那股莫名的滯澀感。
煙抽到一半,他抬腳踩滅煙蒂,走向那扇木門。
手指觸碰到冰涼粗糙的門板時,他停頓了一下。門軸發出“吱呀——”一聲悠長而喑啞的呻吟,像是沉睡太久的老骨頭被強行喚醒。一股混合著陳年灰塵、木頭腐朽、還有某種難以言喻的、屬於老房子特有的氣息撲麵而來,瞬間將他包裹。
林默僵在門口。
這股氣息太熟悉了。它鑽入鼻腔,直抵腦海深處,粗暴地撕開了被時間精心包裹的封條。無數個夏夜躺在竹床上聞到的夜來花香,灶膛裡柴火燃燒的煙火氣,雨後青石板泛起的潮潤土腥,甚至奶奶身上淡淡的艾草皂味……所有被遺忘的、屬於這座宅子的氣味分子,在這一刻洶湧而至,彙成一股洪流,狠狠撞在他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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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陽光從洞開的門縫斜射進去,照亮了堂屋內飛舞的塵埃。裡麵比他想象的更破敗。蛛網在房梁角落結成了灰白的幕帳,地麵覆蓋著厚厚的浮塵,幾件蒙塵的舊家具歪斜地立在原地,像被遺棄的士兵。
他邁過那道高高的門檻,鞋底踩在積滿灰塵的青石板上,留下清晰的腳印。目光掃過空蕩的堂屋,掠過牆角堆放的雜物,最後落在通往內院的側門上。每一步都走得緩慢而沉重,腳步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回到車邊,他打開後備箱,動作近乎機械地取出那套昂貴的哈蘇相機和三腳架。金屬部件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在這片沉寂中顯得有些突兀。他需要記錄。像一個真正的、冷靜的旁觀者那樣,記錄下這座即將消失的建築最後的模樣。這是他的工作,也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與這座老宅保持距離的方式。
三腳架在堂屋中央支開,發出輕微的“哢噠”聲。林默熟練地裝上相機,調整雲台,鏡頭對準了正前方斑駁的牆壁。取景框裡的世界清晰而冰冷,將現實的破敗框定在方寸之間。他轉動調焦環,讓牆麵的紋理在取景器中變得銳利——那些脫落的牆皮,蜿蜒的裂縫,還有……
他的手指猛地頓住。
在取景框清晰的視野中心,在那麵布滿歲月痕跡的牆壁上,有幾道深深淺淺、長短不一的刻痕。一道,兩道,三道……最高的那道旁邊,還殘留著用鉛筆寫下的模糊字跡:“小默,15歲”。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抽走了聲音。
林默維持著彎腰湊近取景器的姿勢,身體卻像被無形的冰水浸透,瞬間僵硬。他記得那個下午。陽光也是這樣斜斜地照進堂屋,父親把他拉到牆邊,用卷尺量著他的頭頂,然後用小刀在牆磚上仔細刻下那道痕跡。他當時還抱怨刻得太高,踮著腳才勉強夠到。父親笑著拍他的肩膀:“傻小子,以後還會長的!”
那笑聲,那手掌的溫度,那混合著汗水和木頭清香的午後氣息,隔著十年的光陰,透過冰冷的取景框,毫無征兆地、凶猛地席卷而來。
眼眶毫無預兆地一陣滾燙。
一滴水珠重重砸在相機的取景目鏡上,暈開一小片模糊的水漬。緊接著,第二滴,第三滴……視線迅速被洶湧的淚水徹底模糊。他試圖直起身,喉嚨裡卻堵著一團硬物,發不出任何聲音。那些被刻意塵封的畫麵——父親刻痕時專注的側臉,母親在灶屋忙碌的背影,爺爺坐在門檻上抽旱煙的身影,棗樹下和小夥伴追逐打鬨的笑聲——此刻全都掙脫了束縛,爭先恐後地湧入腦海,清晰得令人窒息。
他猛地鬆開扶著相機的手,踉蹌著後退一步,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門框上。相機在穩固的三腳架上微微晃動了一下,鏡頭依舊固執地對準著牆上那道承載了太多時光的刻痕。
林默抬起手,用指關節狠狠抵住酸澀的眼眶,試圖阻止那失控的淚水,但無濟於事。滾燙的液體順著指縫不斷溢出,滑過臉頰,在下頜處彙聚,最終滴落在腳下積滿灰塵的青石板上,洇開一個個深色的小圓點。
他靠著門框,身體微微顫抖,像一片在狂風中無力支撐的落葉。目光越過冰冷的相機,越過模糊的淚眼,死死地釘在牆壁上那道十五歲的刻痕上。十年刻意築起的冷漠堤壩,在這道小小的刻痕麵前,轟然倒塌。
許久,他才緩緩抬起另一隻手,不是去擦淚,而是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顫抖,伸向那麵斑駁的牆壁。指尖離那道刻痕越來越近,最終,輕輕觸碰了上去。粗糙的磚石表麵摩擦著指腹,帶著歲月的涼意,也帶著記憶深處無法磨滅的溫熱。
第三章記憶的蘇醒
指尖傳來的粗糙涼意讓林默從洶湧的情緒漩渦中稍稍抽離。他深吸一口氣,那混合著灰塵與腐朽的氣息再次灌入肺腑,卻奇異地帶來一絲鎮定。他用力眨掉眼中殘留的濕意,將視線從牆上那道十五歲的刻痕上艱難撕開。堂屋裡的寂靜重新包裹了他,隻有自己略顯粗重的呼吸聲在空曠中回蕩。
他直起身,後背離開冰冷的門框,目光掃過這間承載了太多往昔的屋子。積塵的地麵,蒙灰的家具,蛛網密布的房梁……破敗的景象提醒著他此行的目的——記錄,然後告彆。他走到相機前,小心地擦掉目鏡上的淚痕,動作恢複了職業性的穩定。快門聲在寂靜中清脆地響起,一下,又一下,像在給這座垂暮的老宅釘上最後的棺釘。牆上的刻痕,也被清晰地框進了鏡頭裡。
拍完堂屋,他轉身走向西側的書房。那是祖父生前待得最多的地方,也是他童年記憶中彌漫著墨香與神秘氣息的角落。推開虛掩的木門,一股更濃重的黴味和紙張陳腐的氣息撲麵而來。書房比堂屋更顯淩亂,靠牆的舊書架歪斜著,不少書散落在地,被厚厚的灰塵覆蓋。窗欞破損,幾縷斜陽穿透進來,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塵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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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默放下相機包,挽起袖子。他需要清理出一塊地方,至少讓三腳架能支起來。他蹲下身,開始整理散落在地上的書籍。大多是些泛黃的線裝書,封麵破損,書頁卷邊,內容多是些他看不懂的農事曆法、地方誌或是些老舊的醫書。他一本本撿起,抖落灰塵,準備堆放到牆角的空地上。
就在他搬動一摞壓在底層的厚重書籍時,動作帶起了更多的灰塵。他側過頭咳嗽了幾聲,手指摸索著,想把這摞書扶正。突然,一本薄薄的小冊子從兩本厚書的夾縫中滑落出來,“啪”地一聲掉在他腳邊的灰塵裡。
林默的動作頓住了。那冊子很小,約莫巴掌大,封麵是深藍色的硬紙板,邊緣磨損得厲害,顏色也褪得發白。他彎腰拾起,入手是紙張特有的、帶著歲月沉澱的脆硬感。封麵上沒有任何字跡,隻有幾道模糊的劃痕。
他下意識地翻開第一頁。
紙張已經發黃變脆,邊緣有些卷曲。上麵是用毛筆寫下的豎排小楷,墨跡濃黑,筆力遒勁,帶著一種舊時代特有的風骨。林默的目光落在那些字上:
“民國三十二年,臘月初八。倭寇肆虐,鄉鄰惶惶。恐家傳之物遭劫掠,今晨寅時三刻,攜祖傳龍洋三枚,密埋於東院角老棗樹下三尺深處。覆土夯實,覆以碎瓦礫為記。此物乃先祖所遺,關乎家運,非至萬不得已,不得輕啟。默記於此,望後世子孫謹記。林德山手書。”
林默的呼吸驟然一窒。
民國三十二年?1943年?祖父林德山的手書?
他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咚咚地撞擊著胸腔。他猛地抬起頭,視線穿過破敗的窗欞,投向院子東角的方向——那裡,如今隻剩下一個孤零零的、碗口粗的枯樹樁,焦黑扭曲,在荒草叢中沉默地指向天空。
老棗樹!
他記得那棵樹!童年時,每到秋天,樹上就會掛滿紅彤彤的棗子,像一顆顆小燈籠。他和玩伴們總在樹下眼巴巴地等著,等爺爺用長長的竹竿敲打,棗子便劈裡啪啦地掉下來,砸在頭上、身上,引來一陣陣歡快的尖叫和爭搶。爺爺總是笑眯眯地看著,把最大最紅的棗子悄悄塞進他的小口袋裡。後來,在他離開村子前幾年,那棵樹似乎就生了病,葉子越來越少,最終徹底枯死了,隻留下那個光禿禿的樹樁。
原來……它下麵埋著東西?祖傳的銀元?祖父在戰火紛飛的年代,偷偷埋下的?
林默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日記本粗糙的封麵,指尖傳來紙張特有的沙沙聲。那些模糊的童年片段——爺爺坐在棗樹下搖著蒲扇講古的側影,枯樹樁旁和小夥伴捉迷藏的嬉鬨——此刻都蒙上了一層全新的、沉甸甸的光暈。這本突然出現的日記,像一把生鏽的鑰匙,猝不及防地捅開了塵封已久的門鎖,門後是家族湮沒在時間長河中的秘密。
他幾乎是屏著呼吸,又翻開了第二頁。依舊是祖父那熟悉的筆跡,記錄著一些瑣碎的日常:田裡的收成,村裡的見聞,對遠方戰事的憂慮……字裡行間,是一個普通農民在動蕩年代裡努力維係生活的堅韌與無奈。
陽光透過破窗,斜斜地照在他手中的日記本上,照亮了那些承載著半個多世紀前時光的墨跡。空氣裡飛舞的塵埃在光柱中旋轉,仿佛時光的碎屑。林默靠在積滿灰塵的書架旁,一頁一頁,小心翼翼地翻閱著。老宅的寂靜被書頁翻動的細微聲響打破,那些褪色的文字,正無聲地訴說著一個他從未真正了解過的祖父,以及一段被掩埋在故土之下的往事。
他看得入了神,連膝蓋被堅硬的地麵硌得生疼也渾然不覺。直到一陣穿堂風從破損的窗戶灌入,帶著深秋的涼意,吹得書頁嘩啦作響,他才猛地驚醒。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個枯死的棗樹樁,一個念頭在他心中瘋狂滋長。
他合上日記本,緊緊攥在手裡,像是抓住了一把通往過去的鑰匙。然後,他撐著書架站起身,沒有絲毫猶豫,大步流星地朝著東院角的方向走去。
第四章磚瓦秘辛
東院角的枯樹樁沉默地矗立在荒草間,焦黑的斷麵像一道無法愈合的傷疤。林默蹲在樹樁旁,手指深深插入冰冷潮濕的泥土裡。他按照日記裡祖父的記載,在樹樁三尺外的地方向下挖掘。鐵鍬是臨時從雜物棚裡翻出來的,鏽跡斑斑,每一次揮動都帶著沉悶的滯澀感。
汗水沿著額角滑落,混著濺起的泥土,在他臉頰上留下幾道汙痕。三尺深的坑很快形成,坑底除了深褐色的泥土和幾塊碎石,空空如也。沒有瓦礫,更沒有銀元。林默不死心,又沿著坑壁仔細摸索,指尖觸到的隻有冰冷的土塊和糾纏的細小根須。期待像被戳破的氣球,迅速乾癟下去。他頹然坐在坑邊,沾滿泥汙的手緊緊攥著那本深藍色的日記本。祖父埋下的秘密,連同那棵老棗樹,似乎真的被時光徹底吞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