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樹記得
第一章拆遷通知
陳默盯著手機屏幕,指尖懸在通話結束的紅鍵上方,遲遲沒有落下。聽筒裡房產中介亢奮的聲音還在往外蹦:“陳先生!您家老宅那片區域要整體開發,補償款是這個數——”對方報出的金額像一記悶棍敲在他後腦勺上,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
辦公室的空調冷氣吹得人脊背發涼。他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三十七層的高度將城市踩在腳下,霓虹燈剛剛亮起,車流在縱橫交錯的高架橋上拖出金色的光帶。玻璃映出他模糊的輪廓,嘴角不受控製地向上彎起一個弧度。那串數字在腦海裡盤旋,像一串誘人的密碼,足以解開他困在房貸、車貸和晉升瓶頸裡的中年困局。
他幾乎立刻做了決定。第二天一早,陳默就向公司請了年假。主管皺著眉,手指在鍵盤上敲打調出他的日程表:“小陳,季度衝刺的關鍵時候,你這個項目負責人……”
“家裡急事。”陳默打斷他,語氣是前所未有的乾脆,“必須回去一趟。”他沒提拆遷,更沒提那筆足以讓他少奮鬥十年的巨款。城市的規則他早已諳熟——在塵埃落定前,任何風聲都可能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簡單收拾了幾件換洗衣物,陳默發動了那輛陪伴他五年的灰色轎車。導航目的地設定為“青河村”,一個他刻意回避了多年的名字。車子彙入出城高速的車流,摩天大樓的玻璃幕牆反射著刺眼的陽光,漸漸被甩在身後。道路兩旁的高樓矮下去,視野開闊起來,大片綠意開始湧入眼簾。空氣似乎也變了,不再是城市裡混合著尾氣和塵埃的味道,而是帶著泥土和植物汁液的清新氣息,越來越濃。
他搖下車窗,風灌進來,吹亂了頭發。上一次回青河村是什麼時候?好像是五年前,祖母的葬禮。那時他剛在城市站穩腳跟,工作忙得焦頭爛額,匆匆回去,又匆匆離開,連老宅的門都沒進,隻在村口臨時搭起的靈棚裡磕了頭。記憶裡老宅的樣子早已模糊,隻剩下一個灰撲撲的輪廓,和院子裡那棵似乎永遠沉默的梨樹。
導航在進入縣道後變得不太靈光,機械的女聲幾次把他導進狹窄的岔路。陳默索性關了導航,憑著模糊的記憶辨認方向。道路變窄了,坑窪多了起來,車子顛簸著。熟悉的丘陵地貌出現在眼前,遠處是連綿的黛色山巒,近處是收割後略顯空曠的田野。偶爾能看到幾棟貼著白瓷磚的新樓房突兀地立在田野間,更多的還是灰瓦泥牆的老屋。
越靠近青河村,一種說不清的陌生感就越發強烈。村口那棵標誌性的老槐樹還在,但樹下閒聊的老人他一個都不認識了。幾個穿著鮮豔衣服的小孩追逐著跑過,好奇地打量著他這輛沾滿灰塵的外地車。村裡的路拓寬了些,鋪了水泥,但兩旁的老房子大多門窗緊閉,透著一股人去樓空的寂寥。
他把車停在老宅院牆外那棵歪脖子柳樹下。院牆是黃泥夯築的,年久失修,塌了幾個豁口。那扇厚重的老木門還在,門板上的朱漆早已剝落殆儘,露出木頭本來的灰白底色,一道道深刻的裂紋縱橫交錯,像老人臉上的皺紋。門環是生鐵鑄的,鏽跡斑斑。
陳默從後備箱拿出背包,深吸一口氣,走到門前。門沒有鎖,隻用一根粗鐵絲擰著。他解開鐵絲,用力一推。
“吱呀——”
一聲悠長而乾澀的摩擦聲劃破了黃昏的寂靜,仿佛打開了塵封已久的時光盒子。門軸轉動時帶起的灰塵在斜射的夕陽裡飛舞。
院子裡一片荒蕪。雜草長得幾乎沒過膝蓋,在晚風中輕輕搖曳。幾塊碎裂的青石板散落在雜草叢中,是當年祖母晾曬東西的地方。牆角堆著些腐朽的農具和破瓦罐。空氣裡彌漫著潮濕的泥土味、腐爛的草葉味和一種久無人居的塵埃氣息。
他的目光越過荒草,落在院子中央。
那棵老梨樹還在。
它就那樣靜靜地佇立在暮色四合的小院裡,虯枝盤曲,樹皮粗糙皸裂,像飽經風霜的老人的手。枝頭零星地點綴著幾簇白色的小花,花瓣單薄,在微涼的晚風中輕輕顫動。夕陽的餘暉給它鍍上了一層極淡的金邊,讓它在這片破敗荒蕪中,顯出一種近乎倔強的生機。
陳默站在門口,背包從肩頭滑落,掉在長滿青苔的石階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望著那樹零星的白花,拆遷通知帶來的狂喜浪潮般退去,一種更深沉、更複雜的東西,從心底某個被遺忘的角落,悄然彌漫開來。他一步步走進院子,踩著鬆軟的泥土和倒伏的雜草,徑直走向那棵老梨樹。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到粗糙冰涼的樹皮。
第二章雨夜秘密
當指尖離開粗糙的樹皮,一種難以言喻的涼意仿佛順著指骨滲進了血脈。陳默在院子裡站了很久,直到暮色徹底吞沒天光,老梨樹隻剩下一個沉默的剪影。他轉身走進老宅正屋,灰塵在推開門時簌簌落下,嗆得他咳嗽起來。屋裡彌漫著濃重的黴味和陳年塵土的氣息,借著手機微弱的光,他勉強辨認出幾件蒙著白布的舊家具輪廓。今晚隻能在這裡將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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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簡單清理了靠窗的一張舊木床,鋪上自帶的薄毯。窗外,零星的白花在夜色裡幾乎看不見了,隻有梨樹高大的輪廓在深藍天幕下靜靜矗立。疲憊如潮水般湧來,城市的喧囂、旅途的顛簸、老宅的荒涼,連同那筆巨額補償款帶來的灼熱感,都在這一刻被無邊的寂靜稀釋。他很快沉沉睡去。
不知過了多久,一聲炸雷在頭頂轟然爆開,仿佛要將屋頂掀翻。陳默猛地驚醒,心臟在胸腔裡狂跳。窗外一片漆黑,隻有閃電撕裂天幕的瞬間,將屋內照得慘白一片,牆壁上扭曲的樹影如同鬼魅般晃動。緊接著,豆大的雨點劈裡啪啦砸在瓦片上,密集得如同千軍萬馬在奔騰,很快連成一片震耳欲聾的轟鳴。狂風卷著雨絲從窗縫裡灌進來,帶著刺骨的寒意。
他摸索著起身,想去關嚴窗戶。又一道刺目的閃電劃過,將整個院子照得亮如白晝。就在這電光石火的一刹那,陳默的目光被院子中央牢牢攫住——那棵老梨樹的樹乾上,似乎有什麼東西在閃爍!
不是閃電的反光,那光芒更柔和,更……詭異。像一塊被投入深水的熒幕,在樹乾粗糙皸裂的表皮下方,隱隱約約透出模糊的光影輪廓。
陳默的心跳漏了一拍。是幻覺?是閃電造成的視覺暫留?他屏住呼吸,死死盯著窗外。黑暗重新籠罩,樹乾又恢複了沉寂的墨色。他幾乎要說服自己那是錯覺時,下一道閃電接踵而至!
這一次,他看得更真切了。就在那虯結盤繞的樹乾中央,一塊巴掌大的區域正散發著朦朧的微光。光芒中,人影晃動,色彩流轉,像一張褪色的舊照片,又像一段信號不穩的老錄像。雨水順著樹乾蜿蜒流下,流過那片發光區域時,仿佛被賦予了生命,折射出奇異的光暈。
一股強烈的衝動驅使著陳默。他顧不上穿鞋,赤腳踩在冰冷潮濕的地麵上,一把拉開吱呀作響的房門,衝進了瓢潑大雨之中。冰冷的雨水瞬間將他澆透,衣服緊緊貼在身上,寒意刺骨。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踏過泥濘的院子,雜草刮著小腿,但他全然不顧,眼睛隻死死盯著那棵在風雨中搖曳的老梨樹。
他衝到樹下,雨水模糊了視線,他胡亂抹了一把臉,湊近樹乾,幾乎將臉貼了上去。
閃電再次亮起,這一次,光芒持續了數秒。樹乾上那片朦朧的光影驟然清晰起來!
他看到了一個年輕的男人,穿著洗得發白的中山裝,胸前彆著一朵小小的紅花,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男人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緊張和幸福的靦腆笑容,正微微彎腰,向對麵伸出一隻手。光影晃動,男人的對麵,一個穿著碎花布衫、梳著兩條烏黑辮子的年輕女子微微低著頭,臉頰緋紅,一隻手被男人輕輕握著,另一隻手有些局促地捏著衣角。背景依稀可辨,正是這棵梨樹,隻是看起來比現在年輕許多,枝繁葉茂,花開得正盛,雪白的花瓣在光影裡紛紛揚揚地飄落。
祖父!還有……祖母!
陳默的呼吸驟然停止,血液仿佛在瞬間凝固。他認得照片上祖父年輕時的模樣,和眼前樹乾光影裡的青年一模一樣!那個羞澀的姑娘,眉眼間依稀有著祖母晚年的輪廓。這是……他們的婚禮?在自家院子的梨樹下?
巨大的震驚如同電流般竄遍全身,他下意識地伸出手指,想要觸碰那片流轉的光影。指尖觸及冰冷濕滑的樹皮,觸感真實。光影並未因他的觸碰而消散,反而在雨水的衝刷下,畫麵邊緣如同墨跡般暈染開來,祖父的笑容、祖母低頭的羞赧、飄落的花瓣……這些鮮活的瞬間被雨水溶解、拉扯,化作一道道流光溢彩的碎片,順著粗糙的樹皮紋理向下流淌,最終融入腳下渾濁的泥水裡,消失不見。
閃電熄滅,世界重歸黑暗與轟鳴的雨聲。陳默僵立在原地,渾身濕透,雨水順著頭發、臉頰不斷流下。他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有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撞擊著肋骨。剛才那短暫而清晰的畫麵,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視網膜上。
雨水冰冷,卻澆不滅他心頭翻湧的驚濤駭浪。這棵沉默的老梨樹,它記得?它記得幾十年前那個陽光明媚的日子,記得祖父和祖母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刻?這怎麼可能?是雷雨和閃電觸發了某種……記錄?還是這棵樹本身,就是一座塵封的記憶寶庫?
他仰起頭,任由雨水衝刷著臉龐,目光穿透密集的雨幕,落在老梨樹漆黑的枝乾上。那些零星的白花早已被暴雨打落,隻剩下光禿禿的枝椏在風中無助地搖晃。樹乾上那片發光區域已經徹底消失,仿佛剛才的一切從未發生。
但陳默知道,那不是幻覺。雨水流過他的嘴角,帶著泥土的腥氣和一絲若有若無的、陳舊記憶的味道。他站在滂沱大雨中,站在老梨樹下,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這破敗的老宅,這沉默的梨樹,以及這片即將被推土機碾平的土地下,埋藏著他從未真正了解,也從未試圖去了解的過往。那些被遺忘的時光碎片,正隨著雨水,悄然滲入他的意識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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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記憶萌芽
雨水浸透的寒意似乎滲進了骨頭縫裡,陳默在院子裡站了不知多久,直到最後一道閃電的餘威徹底隱沒在厚重的雲層之後,滂沱大雨才漸漸轉為細密的雨絲,最終悄無聲息地停歇。黎明前最深的黑暗籠罩著老宅,萬籟俱寂,隻有屋簷滴水敲打石階的單調聲響,滴答,滴答,像是某種倒計時。
他拖著沉重濕冷的身體回到屋裡,脫下濕透的衣服,胡亂裹上薄毯,蜷縮在吱呀作響的舊木床上。疲憊感排山倒海般襲來,但大腦卻異常清醒,像一台高速運轉的機器,反複播放著樹乾上那短暫而清晰的畫麵——祖父靦腆的笑容,祖母緋紅的臉頰,飄落的雪白花瓣。那棵沉默的老梨樹,它真的記得?它用什麼方式記錄?又為何在雷雨交加的夜晚顯現?無數個問題在腦海中盤旋衝撞,找不到出口。最終,在窗外透進第一縷灰白的天光時,極度的困倦才勉強壓倒了翻騰的思緒,將他拖入淺眠。
陽光透過糊著舊報紙的窗欞,在地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時,陳默醒了。頭痛欲裂,喉嚨乾得發緊。他坐起身,毯子滑落,清晨微涼的空氣讓他打了個激靈。昨夜的一切清晰得如同剛剛發生,而非一場離奇的夢境。他幾乎是立刻跳下床,顧不上洗漱,幾步衝到院子裡。
雨後初晴,空氣清新得帶著草木的甜香。院子裡積著大大小小的水窪,倒映著湛藍的天空。老梨樹靜靜地佇立在院子中央,濕漉漉的樹乾在陽光下呈現出深沉的褐色,昨夜被雨水衝刷過的樹皮紋理顯得格外清晰深刻。那些零星的白花果然不見了蹤影,隻剩下光禿禿的枝椏,掛著晶瑩的水珠。
陳默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他走到樹下,繞著樹乾仔細查看,目光一寸寸掃過那些盤虯的紋路、深陷的溝壑、乾枯的苔蘚。他伸出手,指尖輕輕觸摸著昨夜那片發光區域的樹皮。觸感粗糙、冰涼,帶著雨水的濕意,和普通的樹皮沒有任何區彆。沒有微光,沒有模糊的輪廓,更沒有祖父祖母的身影。昨夜那驚心動魄的一幕,仿佛真的隻是雷雨夜的一個幻影,被陽光蒸發得無影無蹤。
他有些不甘心,甚至用指甲輕輕刮了刮樹皮表層,除了帶下一點濕漉漉的木屑,依舊一無所獲。陽光越來越亮,樹影清晰地投射在地上,一切都顯得那麼正常,那麼……普通。一股難以言喻的失落感湧上心頭,混雜著更深的困惑。難道真的是自己連日奔波,精神恍惚產生的幻覺?
就在他對著樹乾發呆時,一個帶著濃重鄉音的女聲在院門口響起:“默娃子?是默娃子回來了吧?”
陳默回頭,看見一個穿著碎花棉布衫、頭發花白挽在腦後、身材矮胖的婦人正站在半開的院門外,手裡挎著個竹籃,臉上帶著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笑容。是王嬸,住在村東頭的王嬸,小時候沒少給他塞過煮雞蛋。
“王嬸?”陳默有些意外,連忙走過去拉開吱呀作響的院門,“您怎麼來了?快進來坐。”
“哎喲,真是默娃子!長這麼高了,差點認不出來!”王嬸笑著走進院子,目光在陳默臉上停留片刻,又掃過荒蕪的院落和那棵老梨樹,眼神裡帶著幾分唏噓,“昨兒就聽老張頭說看見你開車回來了,想著你肯定得來看看這老宅子。唉,多少年沒回來嘍。”
她把竹籃放在院子裡的石墩上,掀開蓋著的藍布,裡麵是幾個還冒著熱氣的白麵饅頭和一小罐鹹菜。“沒啥好東西,自家蒸的饃饃,給你墊墊肚子。這老宅子冷鍋冷灶的,你回來一趟不容易。”
“謝謝王嬸,您太客氣了。”陳默心頭一暖,接過籃子,“您坐。”他搬過屋裡唯一一張還算完好的小竹凳。
王嬸擺擺手,沒坐,目光又落回那棵老梨樹上,歎了口氣:“這樹啊,還是這麼精神。你爺爺在的時候,可寶貝它了。”
陳默心中一動,昨夜那詭異的畫麵再次浮現。他狀似不經意地問:“王嬸,您還記得我爺爺和這梨樹的事?”
“咋不記得!”王嬸來了精神,臉上皺紋舒展開,“你爺爺陳老倔,那可是咱村出了名的愛樹如命。這棵梨樹,是他和你奶奶成親那年親手栽下的。那時候你奶奶剛嫁過來,身體弱,你爺爺聽說梨樹開花好看,果子清肺,就專門從山裡挖了這棵小苗苗回來,種在院子裡,說是給你奶奶解悶養身子。”
她走近幾步,粗糙的手掌輕輕拍了拍粗壯的樹乾,眼神裡帶著追憶:“你爺爺侍弄這樹可精細了。春天怕凍著,拿草簾子裹樹乾;夏天怕旱著,天天挑水澆;秋天果子熟了,自己舍不得吃幾個,都分給左鄰右舍的娃娃們。他說啊,這樹是‘家樹’,有靈性,看著它,就像看著這個家一點點興旺起來。”
王嬸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後來你奶奶走了,你爺爺就更守著這棵樹了。有時候大半夜的,我起夜還能看見他一個人坐在樹下抽煙袋鍋子,火星子一閃一閃的,對著樹說話,好像你奶奶還在似的。再後來,你爸……”她似乎意識到什麼,話頭戛然而止,有些尷尬地笑了笑,“嗨,人老了就愛嘮叨些陳年舊事。默娃子,你這次回來,是……為了拆遷的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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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默正聽得入神,尤其是聽到爺爺對著樹說話那段,心中更是疑竇叢生。他含糊地應了一聲:“嗯,是收到通知了。”
王嬸臉上露出理解又有些複雜的神情:“補償款不少吧?城裡房子貴,是該好好打算。就是……這老宅子,這梨樹……”她搖搖頭,沒再說下去,“行了,饃饃趁熱吃,我先回去了,地裡還有活。”
送走王嬸,陳默拿著還溫熱的饅頭,卻沒什麼胃口。王嬸的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他記憶深處一些模糊的片段。爺爺坐在梨樹下抽煙的沉默背影,奶奶在樹下撿拾梨花的側影……還有父親。王嬸剛才提到父親時欲言又止的樣子,讓他心頭莫名一緊。父親離家時他還太小,記憶早已模糊不清,隻留下一個決絕而沉默的輪廓。
白天在一種混雜著困惑、失落和隱隱不安的情緒中度過。他簡單收拾了一下老宅,清理了堂屋的灰塵,但心思始終無法真正平靜下來。昨夜樹乾上的光影和王嬸講述的往事交織在一起,讓他對這棵梨樹產生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奇異感覺。它不再僅僅是一棵普通的果樹,更像是一個沉默的見證者,一個塵封的容器。
夜幕再次降臨。沒有雷雨,隻有無邊的寂靜和深邃的黑暗。陳默躺在床上,毫無睡意,眼睛透過窗戶,緊緊盯著院子裡那棵在月光下投下巨大陰影的老梨樹。他不知道自己期待什麼,又害怕什麼。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夜色濃稠如墨。就在陳默的意識開始有些模糊,幾乎要放棄等待時,異變陡生!
沒有閃電,沒有雷聲。老梨樹那漆黑的樹乾上,靠近根部的一小塊區域,毫無征兆地亮了起來!
不是昨夜雷雨中的那種朦朧微光,而是一種更內斂、更沉靜的幽光,如同月光凝聚在了樹皮之下。光芒柔和地暈染開,勾勒出一幅清晰的畫麵。
陳默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他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發光處。
畫麵裡,是一個穿著舊軍綠色外套的年輕男人,背對著梨樹站著。他身材高大挺拔,肩膀寬闊,但背影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沉重和……孤絕。男人低著頭,似乎在凝視著腳下的土地。片刻後,他猛地轉過身,麵對著梨樹的方向。
月光透過窗戶,清晰地照亮了陳默瞬間瞪大的雙眼和驟然停止的呼吸!
那是一張年輕、剛毅、棱角分明的臉。濃密的眉毛緊鎖著,深邃的眼眸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有痛苦,有不舍,還有一種近乎悲壯的決絕。這張臉,與陳默記憶中父親模糊的輪廓,與家裡那張褪色的舊照片上父親年輕時的模樣,瞬間重合!
是父親!是年輕時的父親!
隻見畫麵中的父親嘴唇翕動,似乎在說著什麼。他抬起右手,用力地、鄭重地按在了梨樹粗糙的樹乾上。那動作,像是一個無聲的誓言,又像是一次沉重的告彆。他的目光越過梨樹的枝椏,投向遠方未知的黑暗,眼神裡燃燒著某種陳默無法完全理解,卻讓他靈魂為之震顫的光芒。
光影持續的時間比昨夜祖父祖母的畫麵要長一些。父親的手一直按在樹乾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他的側臉在幽光中顯得格外堅毅,也格外孤獨。最終,畫麵如同水中的倒影被投入石子,開始微微蕩漾、模糊,父親的身影漸漸淡去,連同他眼中那複雜而決絕的光芒,一起融入了樹乾的紋理,消失不見。樹乾上那幽光也隨之熄滅,院子裡重歸寂靜的黑暗。
陳默僵在床上,渾身冰涼,連指尖都在微微顫抖。他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有心臟在胸腔裡瘋狂地擂動,震得耳膜嗡嗡作響。
父親!真的是父親!在他離家之前,在這棵梨樹下,他留下了這樣的影像!那按在樹乾上的手,那決絕的眼神,那無聲的誓言……他要去做什麼?他為何如此沉重又如此堅定?王嬸欲言又止的“後來你爸……”後麵,究竟隱藏著什麼?
冰冷的寒意從脊椎一路蔓延到頭頂。這棵老梨樹,它記得的,遠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它沉默地記錄著這個家族幾代人的悲歡離合,而昨夜祖父祖母的婚禮,和今夜父親離家的背影,僅僅是它塵封記憶的冰山一角。
第四章開發商登場
晨光刺破厚重的雲層,將老宅院子裡殘存的夜露蒸騰成稀薄的白霧。陳默僵坐在床沿,一夜未眠。父親年輕臉龐上那種混合著痛苦與決絕的眼神,像烙印般刻在他眼底,揮之不去。那無聲的告彆,那按在樹乾上仿佛要刻下誓言的手掌,每一個細節都在寂靜的清晨裡反複回放,撞擊著他固有的認知。父親離家,遠非他童年模糊記憶裡一個簡單的“離開”,更像是一場背負著沉重使命的訣彆。這棵沉默的老梨樹,究竟還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家族秘密?
他拖著疲憊的身體走到院子裡。雨後初霽的天空湛藍如洗,老梨樹濕漉漉的枝椏在陽光下伸展,昨夜那驚心動魄的幽光仿佛從未出現過。陳默走近樹乾,指尖再次撫過父親影像顯現的位置。粗糙、冰涼,帶著晨露的濕意,與普通樹皮無異。他抬頭,目光仔細搜尋著枝頭。昨夜那場雷雨似乎催開了更多花苞,零星的白花點綴在深褐色的枝條間,比昨日多了一些,但依舊稀疏,在微風中脆弱地搖曳著。一種莫名的緊迫感悄然滋生——這花開得太少,也太短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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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突兀的汽車引擎聲由遠及近,打破了村莊清晨的寧靜,也打斷了陳默的沉思。聲音在院牆外停下,緊接著是車門開關的砰砰聲,以及幾個男人高聲談笑的嘈雜。陳默皺起眉,走到虛掩的院門邊,透過門縫向外望去。
隻見兩輛鋥亮的黑色越野車停在泥濘的村道上,濺起的泥點還未乾涸。幾個穿著簇新工裝、戴著安全帽的男人正從後備箱搬下測量儀器——全站儀、棱鏡杆、卷尺,金屬部件在陽光下反射著冷光。為首的是一個約莫四十歲上下、身材微胖的男人,穿著剪裁合體的深灰色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手裡夾著一個鼓鼓囊囊的黑色公文包。他臉上堆著職業化的笑容,正對著旁邊一個點頭哈腰的村乾部模樣的人說著什麼,聲音洪亮,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感。
“劉總,您看,我們村這地方,雖然偏是偏了點,但環境好啊,山清水秀……”村乾部陪著笑。
被稱作劉總的男人擺擺手,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周圍的房屋和田地,仿佛在評估一堆待價而沽的商品。“環境?環境是要靠錢來打造的!王主任,我們‘宏遠地產’的實力你是知道的,這次項目是市裡重點工程,補償標準絕對是這個!”他豎起大拇指,語氣帶著施舍般的優越感,“隻要大家配合,簽得快,錢到位也快。早簽早拿錢,早享福嘛!”
他的目光不經意間掃過陳默家半開的院門,與門縫後陳默的視線撞個正著。劉總臉上的笑容瞬間加深了幾分,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熟稔,他幾步就走了過來,皮鞋踩在泥地上發出咯吱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