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4章 昨夜的一切清晰得如同剛剛發生而非一場離奇的夢境_土地上有曾經記憶_笔趣阁阅读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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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4章 昨夜的一切清晰得如同剛剛發生而非一場離奇的夢境(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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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喲!這位就是陳默陳先生吧?”劉總熱情地伸出手,聲音洪亮得能穿透院牆,“鄙人劉宏遠,‘宏遠地產’的項目負責人。早就聽說陳先生是咱們村走出去的高材生,在城裡發展得好啊!這次回來處理老宅的事?正好正好!”

陳默遲疑了一下,還是伸出手與他握了握。對方的手掌厚實有力,帶著不容拒絕的力度。“劉總你好。”他語氣平淡。

劉宏遠順勢擠開院門,走了進來,目光像探照燈一樣迅速掃過破敗的堂屋、荒蕪的院落,最後精準地落在那棵老梨樹上,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隨即又換上更熱情的笑容。

“哎呀,這老宅子,有年頭了!一看就是有故事的地方。”他拍了拍陳默的肩膀,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樣,“不過陳先生,時代在進步,老房子該翻篇就得翻篇。我們公司這次開發的‘梨園新居’項目,那可是高標準規劃,配套齊全,幼兒園、超市、活動中心一應俱全!補償款嘛,”他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卻足以讓陳默聽清,“按你家這宅基地麵積和老房結構,這個數!”他伸出兩根手指,比了個“八”的手勢,又迅速握成拳,“八十萬!一次性付清!簽了字,錢立馬到賬!城裡首付都夠了!”

八十萬。這個數字砸下來,確實讓陳默心頭震了一下。在城裡打拚多年,這筆錢意味著什麼他非常清楚。但此刻,他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院子中央那棵沉默的老梨樹。八十萬,能買下這棵樹裡封存的祖父的笑容、祖母的溫柔、父親決絕的背影嗎?

“劉總,這事……我還需要考慮。”陳默移開目光,語氣依舊平靜。

劉宏遠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像彈簧般彈開,隻是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理解,理解!畢竟是祖宅嘛,有感情!不過陳先生,”他加重了語氣,“項目工期緊,市裡催得急。補償協議村裡大多數人都已經簽了,就剩幾戶還在觀望。我們呢,是希望儘快完成簽約,大家好集中精力建設新家園。拖久了,對大家都沒好處,你說是不是?”他話裡的催促和隱隱的威脅,像一層薄冰覆蓋在熱情的表象之下。

他不再給陳默多說的機會,轉頭對院外喊道:“小張!帶人過來,把陳先生家這塊地也量一下!數據要精準!”幾個拿著儀器的工人立刻應聲走了進來,開始在院子裡架設設備,皮尺在泥地上拉直,棱鏡杆對準了斑駁的牆壁。

陳默看著這群不速之客在自己家的院子裡忙碌,測量儀器的滴滴聲和工人的交談聲打破了老宅最後的寧靜。他感到一種領地被人強行闖入的不適。劉宏遠則站在一旁,抱著雙臂,誌得意滿地監督著,偶爾瞥向陳默的眼神帶著審視和催促。

測量持續了大半個上午。劉宏遠臨走前,又用力拍了拍陳默的肩膀,留下幾張印製精美的宣傳冊和一份補償協議草案。“陳先生,好好看看!機會難得!三天,最多三天,給我個準信兒!全村可就等你們這幾戶了!”他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帶著測量隊揚長而去,留下兩道深深的車轍和院子裡一片狼藉的腳印。

喧囂散去,老宅重歸寂靜。陳默彎腰撿起被工人踩倒的一株野草,心頭沉甸甸的。八十萬的壓力,劉宏遠誌在必得的眼神,還有這棵藏著太多秘密的老梨樹……他走到梨樹下,仰頭看著枝頭。陽光正好,那些零星的白花似乎又開多了一點,但依舊顯得單薄。他忽然想起昨夜和今晨兩次看到影像,都是在有花的時候。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腦海——難道,這奇異記憶的顯現,與梨樹開花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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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仔細回憶,昨夜祖父祖母的影像出現時,枝頭有零星的花。今晨父親影像出現前,他醒來時似乎也瞥見枝頭有白點。而昨天白天他仔細檢查時,花被雨水打落,樹乾便毫無異狀!這個發現讓他心跳加速。如果記憶的顯現真的依賴於花開,那麼……花期還有多久?

仿佛為了印證他的猜想,一陣風吹過,幾片脆弱的花瓣打著旋兒,無聲無息地飄落在他腳邊。陳默的心猛地一沉。梨花花期本就短暫,看這花勢,恐怕……

“默娃子!”一個壓得極低的聲音在院牆根響起。

陳默循聲望去,隻見鄰居老張頭佝僂著背,從院牆的豁口處探出半個腦袋,花白的頭發在風裡顫動。他緊張地左右張望了一下,確定沒人,才焦急地朝陳默招手,示意他過去。

陳默快步走到牆邊:“張伯,怎麼了?”

老張頭布滿皺紋的臉因為緊張而繃緊,他湊得更近,幾乎是用氣聲在說話,帶著濃重的土腥味:“默娃子,剛才那幫人……劉總他們,你可得當心啊!”

“怎麼了?”

“我……我昨兒個去村委會交材料,聽見他們在裡屋說話!”老張頭的聲音帶著恐懼的顫抖,“那個劉總跟王主任說……說隻要最後這幾戶一簽完字,協議一生效,他們……他們立馬就調挖掘機進來!一天都不等!說是要搶什麼工期!默娃子,他們這是要……要連根刨啊!”他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院子裡的老梨樹,又看向陳默,裡麵充滿了絕望的懇求,“這樹……這老宅……怕是留不住了!”

陳默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簽約後立即動工!連根刨!老張頭的話像一把冰冷的錘子,狠狠砸在他心上。他猛地抬頭,再次看向梨樹枝頭那些在風中瑟瑟發抖的白色小花。

陽光刺眼,他卻感到一陣眩暈。花期,隻剩下兩周了。

第五章記憶洪流

老張頭佝僂的身影消失在豁口牆根後,那句“連根刨”的警告卻像淬了毒的釘子,深深楔進陳默的耳膜,在死寂的院子裡嗡嗡回響。他僵立在原地,目光死死鎖住梨樹枝頭。風似乎更大了些,幾片單薄的花瓣打著旋兒,倉惶地逃離枝頭,撲向泥濘的地麵。兩周。十四天。三百三十六個小時。這就是這棵沉默的老樹,以及它所承載的、剛剛向他揭開一角的家族記憶,所剩下的全部時間。

一種前所未有的焦灼感攫住了他。他不再僅僅是一個麵對拆遷補償的房主,更像是一個在沙漏流儘前,試圖搶救即將被黃沙徹底掩埋的遺跡的守墓人。白天,他幾乎寸步不離地守在院子裡,目光在枝頭的花苞和粗糙的樹乾上來回逡巡。他買來了高倍放大鏡,近乎神經質地觀察著每一處樹皮的紋理,試圖找出昨夜影像顯現的規律或痕跡。他甚至嘗試在夜裡用強光手電照射樹乾,但除了投下扭曲晃動的陰影,什麼也沒有。那些珍貴的畫麵,如同羞澀的幽靈,隻在特定的、無法捉摸的時刻才會顯形。

等待讓時間變得粘稠而漫長。劉宏遠留下的那份補償協議草案就放在堂屋的舊方桌上,像一塊燒紅的烙鐵,散發著誘惑與威脅並存的氣息。八十萬。陳默的目光偶爾掃過那幾個加粗的數字,心臟會不受控製地緊縮一下。在鋼筋水泥的叢林裡打拚多年,他太清楚這筆錢的分量。它可以撬開城市核心區一套小公寓的門,可以清償他背負的貸款,甚至可以成為他事業轉折的啟動資金。那是觸手可及的、世俗意義上的“未來”。

然而,每當他的指尖無意識地劃過冰涼的手機屏幕,昨夜父親年輕臉龐上那混合著痛苦與決絕的眼神,祖父祖母在閃電照耀下那飽含深情的凝視,就會毫無征兆地撞入腦海。這些畫麵如此鮮活,帶著泥土的腥氣和雨水的冰涼,比協議上冰冷的數字更沉重地壓在他的心上。他煩躁地在院子裡踱步,腳下的泥土被踩得板結。這棵老梨樹,究竟還藏著什麼?

焦慮的等待在第四天傍晚迎來了轉機。一場淅淅瀝瀝的春雨過後,天空放晴,西沉的落日將最後的餘暉慷慨地潑灑在梨樹上。陳默習慣性地抬頭望去,呼吸驟然一窒。枝頭,那些原本零星點綴的花苞,仿佛一夜之間被無形的畫筆點染過,大片大片地綻放開來!不再是昨日伶仃的幾點白,而是層層疊疊,如雲似雪,壓滿了深褐色的枝椏。細密的花瓣簇擁在一起,在暮色中散發著柔和而聖潔的光暈,空氣裡彌漫開一股清冽、微甜的芬芳。

盛花期!到了!

陳默的心跳驟然加速,血液奔湧著衝向四肢百骸。他幾乎是撲到梨樹跟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虯結蒼勁的樹乾。夕陽的金光斜斜地穿透花枝,在粗糙的樹皮上投下斑駁陸離的光影。起初,什麼也沒有。隻有歲月刻下的深深溝壑。他屏住呼吸,指尖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

就在他幾乎要懷疑自己的判斷時,樹乾上一塊不起眼的、顏色略深的區域,光線似乎發生了奇異的扭曲。像平靜的水麵投入了一顆石子,漣漪蕩漾開來。那漣漪的中心,影像如同沉入水底的古畫,被無形的力量緩緩托起,由模糊變得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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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是雨夜的閃電,而是春日和煦的陽光。依舊是這棵梨樹,隻是枝乾顯得年輕許多,枝葉也更為繁茂。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土布褂子、頭發花白但精神矍鑠的老人,正蹲在樹下。他懷裡抱著一個約莫三四歲、虎頭虎腦的小男孩。老人粗糙的大手握著孩子肉乎乎的小手,正一筆一劃,在鬆軟的泥地上寫著什麼。是“人”字。一撇一捺。老人神情專注而慈祥,嘴裡似乎還在耐心地講解著。小男孩仰著臉,大眼睛裡充滿了新奇和懵懂,小嘴微微張著,跟著爺爺的筆畫笨拙地模仿。

是祖父!還有幼年的自己!陳默的喉嚨瞬間哽住,眼眶發熱。他甚至能清晰地“聽”到祖父那帶著濃重鄉音、溫和而緩慢的語調:“默娃子,看好了,這一撇,要穩,這一捺,要舒展。做人呐,就跟寫字一樣,要堂堂正正……”

影像尚未完全淡去,樹乾另一處光影再次波動。場景切換,是夏夜。繁星滿天,流螢點點。梨樹下擺著一張舊竹床。祖父搖著蒲扇,半躺在竹床上。祖母坐在一旁的小竹凳上,就著煤油燈微弱的光,縫補著一件小褂子。小小的陳默依偎在祖母腿邊,手裡拿著一塊切好的西瓜,吃得滿臉汁水。祖母偶爾停下針線,用粗糙卻溫柔的手指,輕輕抹去他下巴上的西瓜籽。祖父的蒲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搖著,驅趕著蚊蟲,也送來陣陣帶著梨葉清香的涼風。空氣裡彌漫著夏夜特有的寧靜與安詳,還有西瓜清甜的香氣。祖母低低的、哼唱般的搖籃曲,仿佛穿越了時空,輕柔地縈繞在陳默耳邊。

這溫馨的畫麵隻持續了短短幾秒,便被新的漣漪覆蓋。這一次,光線黯淡,氣氛沉重。依舊是梨樹下,但季節似乎已是深秋。枯黃的落葉鋪了一地。一個形容枯槁的老人躺在竹床上,身上蓋著薄被。是祖父,但已病入膏肓,眼窩深陷,氣息微弱。祖母坐在床邊,緊緊握著他枯瘦的手,渾濁的淚水無聲地滑過她布滿皺紋的臉頰。祖父艱難地側過頭,目光越過祖母的肩膀,長久地、眷戀地凝視著身旁的老梨樹。他顫抖地抬起另一隻手,似乎想再撫摸一下那熟悉的樹乾,卻終究無力垂下。最終,他的目光定格在樹乾上,嘴唇無聲地翕動了幾下,仿佛在交代最後的遺言,又仿佛在與這位陪伴了他一生的老友作最後的告彆。祖母似乎明白了他的心意,她俯下身,代替祖父,用自己同樣蒼老的手,一遍又一遍,無比輕柔地撫摸著那粗糙的樹皮,仿佛在安撫一個即將失去父親的孩子。那撫摸裡,是無儘的哀傷,是無言的承諾,是跨越生死的溫柔守護。

“祖母……”陳默低喃出聲,聲音嘶啞。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祖母臨終前那充滿不舍與眷戀的撫摸,那無聲的告彆,此刻透過這奇異的樹乾,無比清晰地重現在他眼前。淚水終於不受控製地湧出,模糊了他的視線。

但這僅僅是開始。仿佛打開了記憶的閘門,隨著盛放的花朵在晚風中輕輕搖曳,樹乾上不同位置的光影如同走馬燈般接連不斷地閃現、流轉:

他看到祖父在樹下小心翼翼地嫁接新的枝條,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

他看到父親少年時在樹下苦讀,煤油燈的火苗在夜風中跳躍;

他看到全家人在豐收時節圍著梨樹,喜悅地分食著金黃的梨子;

他看到自己離家去城裡讀書那天,祖母站在梨樹下久久揮手,身影在晨霧中越來越小……

無數個瞬間,無數個片段,像被風吹散的舊照片,又像決堤的洪水,洶湧地向他撲來。那些被塵封的、淡忘的、甚至從未知曉的家族過往,此刻都在這盛放的花期裡,借著這棵沉默老樹的軀乾,鮮活地、不容抗拒地展現在他麵前。每一個畫麵都帶著那個年代特有的氣息,帶著親人的體溫和情感,重重地撞擊著他的心靈。

陳默猛地回過神來,手忙腳亂地掏出手機,手指顫抖著點開錄像功能。他必須抓住它們!必須留下它們!這是祖父祖母存在過的證明,是父親離家前最後的背影,是這個家曾經擁有過的所有悲歡離合!他高舉著手機,鏡頭緊緊對準樹乾上光影變幻的區域,身體因為激動和專注而微微前傾。屏幕裡,那些泛著微光的記憶碎片時隱時現,時而是祖父慈祥的笑容,時而是祖母縫補的側影,時而是父親年輕倔強的臉龐……他不停地調整著角度,追逐著那些稍縱即逝的畫麵,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呼吸也變得急促。

當最後一段影像——祖母臨終前撫摸樹乾的畫麵——在屏幕上緩緩淡去,樹乾上的微光徹底消散,隻剩下盛放的白花在夜色中靜靜吐露芬芳時,陳默才像被抽乾了力氣般,緩緩放下早已發酸的手臂。他靠著冰涼的樹乾滑坐在地上,後背被粗糙的樹皮硌得生疼,卻渾然不覺。

手機屏幕還亮著,顯示著剛剛錄製的長長視頻文件。他低頭看著,指尖懸在播放鍵上方,卻遲遲沒有按下去。院子裡一片死寂,隻有風吹過梨樹葉子的沙沙聲,和他自己沉重的心跳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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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萬的協議,劉宏遠誌在必得的眼神,老張頭絕望的警告,挖掘機轟鳴的幻聽……這些白日裡盤踞心頭的現實壓力,此刻被手機裡那沉甸甸的、鮮活的家族記憶猛烈地衝擊著、撕扯著。

他該怎麼做?

陳默抬起頭,望著夜空中那輪被薄雲籠罩的、朦朧的月亮,第一次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茫然和動搖。簽約,意味著豐厚的補償,也意味著這棵老樹和它所承載的一切,將在挖掘機的轟鳴中化為齏粉。不簽?他能對抗財大氣粗的開發商嗎?能對抗全村大多數人的“選擇”嗎?能保住這棵樹嗎?

他摸出煙盒,抽出一支點燃。猩紅的火點在黑暗中明滅不定,如同他此刻紛亂如麻的心緒。夜風吹過,帶著梨花的清冷香氣,也帶來一絲深入骨髓的寒意。他深深吸了一口煙,辛辣的煙霧嗆入肺腑,卻驅不散心頭的沉重。他靠回樹乾,閉上眼睛,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疲憊而掙紮的臉上,一夜無眠。

第六章村民抉擇

天剛蒙蒙亮,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樹下就支起了幾張褪了色的紅塑料長桌。幾張印著“惠民拆遷動員大會”的橫幅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像幾麵招搖的旗幟。陳默是被窗外嘈雜的人聲吵醒的。他揉著因徹夜未眠而酸澀發脹的眼睛,推開吱呀作響的堂屋門,一股混雜著塵土、劣質香煙和廉價早餐油條的氣息撲麵而來。院子裡,昨夜盛放的梨花在晨光中依舊潔白,但樹下冰冷的泥土和空氣中彌漫的躁動,已將那片刻的寧靜撕得粉碎。

槐樹下人頭攢動,黑壓壓一片。村民們或蹲或站,交頭接耳,嗡嗡的議論聲像一群躁動的蜜蜂。陳默裹緊外套,默默擠進人群邊緣。他看到了許多熟悉又陌生的麵孔:當年總愛塞給他一把炒花生的王嬸,皺紋更深了,正拉著旁邊一個年輕媳婦低聲說著什麼;小時候一起下河摸魚的二狗子,如今挺著個啤酒肚,正唾沫橫飛地跟人比劃著;還有幾個穿著簇新運動服、染著黃頭發的年輕人,大概是過年才回來的,臉上帶著事不關己的漠然和一絲對補償款的期待。

劉宏遠一身筆挺的西裝,站在臨時搭起的台子上,滿麵紅光,手持麥克風,聲音洪亮得刺耳。他身後站著幾個同樣西裝革履的工作人員,手裡拿著厚厚的文件夾和測量圖紙。

“……父老鄉親們!”劉宏遠的聲音透過劣質喇叭傳出來,帶著電流的嘶嘶聲,“機會難得啊!政府支持,企業讓利,簽了字,補償款立刻到賬!想想看,拿著這筆錢,去城裡買套亮堂的樓房,孩子上學方便了,老人看病省心了,自己也不用再麵朝黃土背朝天!這是改變命運的機會!是告彆過去,擁抱新生活的開始!”

他揮舞著手臂,極具煽動性。人群裡響起一陣騷動,有人點頭,有人眼裡閃著光。

“協議條款,白紙黑字,清清楚楚!每家每戶,按宅基地麵積、房屋結構、裝修程度,都評估得明明白白!絕對公平公正!”劉宏遠示意工作人員,“來來來,意向書在這裡,簽了意向,我們馬上安排複核,補償款優先發放!早簽早受益!”

幾個工作人員立刻抱著文件夾走下台,像熟練的推銷員,精準地走向那些眼神熱切、躍躍欲試的村民。很快,幾張桌子前就排起了隊伍。

“陳默哥!”一個聲音在耳邊響起。陳默轉頭,是王嬸的兒子,小名叫虎子的年輕人。他臉上帶著興奮的紅暈,“你簽了沒?我家那破房子,評估下來能有五十多萬呢!加上地錢,夠在縣城付個首付了!我跟我對象商量好了,簽了就去挑房!”

陳默扯了扯嘴角,想擠出一個笑容,卻發現臉上的肌肉僵硬無比。他看著虎子興衝衝地擠進隊伍,看著王嬸在一旁搓著手,既有些不安,又難掩對兒子未來的期盼。他看到二狗子已經擠到最前麵,正唾沫橫飛地跟工作人員爭論著什麼,大概是嫌評估價低了點,但最終還是罵罵咧咧地簽了字,按了紅手印。

一個接一個。紅色的指印像一朵朵小小的梅花,綻放在雪白的意向書上。每多一個指印,陳默的心就往下沉一分。那不僅僅是一份協議,更像是一張張無形的投名狀,宣告著與這片土地、與過往生活的徹底割裂。他仿佛看到,那些按下的指印,正化作無形的繩索,勒緊了他院子裡的那棵老梨樹。

“默娃子,”王嬸不知何時湊了過來,臉上帶著關切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勸解,“還沒拿定主意啊?我看……簽了吧。胳膊擰不過大腿。劉總說了,這是大勢所趨。你看大家夥兒……”她朝簽字的隊伍努了努嘴,“再說了,那樹……終究是棵樹。八十萬呐,實實在在的錢!拿著錢,去城裡安家,不比守著這老宅強?你爺你奶在天有靈,也是盼著你好……”

陳默喉嚨發緊,想說點什麼,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他看著王嬸渾濁眼睛裡那份樸素的“為他好”的真誠,隻覺得一股巨大的無力感攫住了他。他能說什麼?說這棵樹不是普通的樹?說它承載著祖父祖母的一生,記錄著父親離家的背影,甚至保存著他自己牙牙學語的時光?在八十萬現金和“美好新生活”的藍圖麵前,這些話顯得多麼蒼白無力,多麼不合時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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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劉宏遠的目光穿過人群,精準地落在了陳默身上。他臉上依舊掛著那副職業化的、春風和煦的笑容,分開人群,徑直走了過來。

“陳先生!”劉宏遠熱情地伸出手,見陳默沒有反應,又自然地收回,拍了拍他的肩膀,“怎麼?還沒考慮好?我看你一直沒過來簽字嘛。”

陳默沉默著,目光越過劉宏遠,落在那些還在排隊簽字的村民身上。

劉宏遠臉上的笑容淡了些,湊近一步,壓低了聲音,那聲音裡的溫度瞬間降到了冰點:“陳先生,你是明白人。這補償條件,我敢說,在全縣都是頭一份!絕對對得起你家的老宅,對得起你祖父留下的這點產業。”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地掃過陳默的臉,“不過呢,這項目是市裡重點工程,工期緊,任務重。上麵領導盯著呢。我們公司,也是講效率的。”

他微微側身,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一字一句地說:“全村,就差你這一戶了。大家夥兒都盼著早點拿錢,早點開始新生活。你可不能因為一棵……老樹,耽誤了全村人的大事,也耽誤了自己的前程啊。”他特意在“老樹”兩個字上加重了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

“劉總的意思是?”陳默的聲音有些乾澀。

“意思很簡單,”劉宏遠嘴角勾起一抹沒有溫度的笑意,“配合工作,大家皆大歡喜。要是因為個彆人不配合,影響了整體進度……”他拖長了語調,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陳默家院子的方向,“那我們也隻能按政策辦事,該走法律程序走法律程序,該強製執行……就強製執行。到時候,場麵恐怕就不太好看了。對你,對那棵樹,都沒好處。你說是不是?”

赤裸裸的威脅,裹著“政策”和“法律”的外衣,像一把冰冷的匕首,抵在了陳默的心口。強製執行……強拆!老張頭絕望的警告聲再次在耳邊炸響。陳默的拳頭在口袋裡無聲地攥緊,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劉宏遠似乎很滿意陳默瞬間蒼白的臉色,他拍了拍陳默的胳膊,聲音又恢複了之前的洪亮和熱情:“陳先生是聰明人,再好好想想!想通了隨時找我簽字!我們的大門,永遠為你敞開!”說完,他轉身,笑容滿麵地走向下一個目標。

動員大會在一片嘈雜和按手印的忙亂中結束了。人群漸漸散去,槐樹下隻剩下幾張空蕩蕩的桌子和散落的傳單。陳默像一尊石雕,站在原地,直到夕陽的餘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回老宅的。推開院門,那滿樹潔白的梨花在暮色中依舊靜默地綻放著,散發著清冷的芬芳。這芬芳此刻卻像針一樣紮著他的心。他走到梨樹下,背靠著粗糙的樹乾,緩緩滑坐在地。口袋裡那份補償協議草案的複印件,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坐立難安。劉宏遠的話在腦海裡反複回響,村民簽字時熱切的臉龐,王嬸的勸解,虎子的憧憬……像無數隻手,推著他走向那張簽字的桌子。

可是,祖父教他認字時專注的眼神,祖母在夏夜為他搖扇的溫柔,父親離家前那複雜的凝視……這些剛剛被梨樹喚醒的、滾燙的記憶,又像無數根堅韌的藤蔓,死死地纏住了他的腳踝。

他該怎麼辦?

夜色漸深,寒意侵骨。陳默蜷縮在樹下,毫無睡意。他望著滿樹繁花,心頭一片冰涼。就在這時,樹乾上,靠近根部一塊不起眼的凹陷處,光影毫無征兆地再次扭曲起來。

陳默的心猛地一跳,屏住了呼吸。

畫麵顯現。依舊是梨樹下,但季節似乎是深秋。梨樹的葉子已經落了大半,枝乾顯得蕭索。一個佝僂著背、瘦骨嶙峋的老人,穿著厚厚的舊棉襖,正是祖父。他病容憔悴,眼窩深陷,每走一步都顯得異常艱難,需要用手扶著樹乾才能勉強站穩。他手裡拿著一個破舊的葫蘆水瓢,正顫巍巍地,從旁邊一個積了雨水的水桶裡,舀起小半瓢水。然後,他極其緩慢地、極其艱難地彎下腰,將水瓢湊近梨樹裸露的根部,小心翼翼地將那點渾濁的雨水澆灌下去。水滲入泥土,隻留下一個深色的印記。祖父似乎耗儘了力氣,扶著樹乾劇烈地咳嗽起來,身體抖得像風中的枯葉。但他渾濁的眼睛,卻始終牢牢地盯著那棵老梨樹,眼神裡沒有對死亡的恐懼,隻有一種近乎執拗的、深沉到骨子裡的守護。仿佛這棵樹,比他的生命還要重要。

畫麵很短,隻有十幾秒。祖父澆完那半瓢水,便靠著樹乾緩緩滑坐下去,疲憊地閉上了眼睛。光影消散,樹乾恢複了原狀。

陳默的眼淚無聲地洶湧而出。祖父病重至此,連站都站不穩,咳得撕心裂肺,卻還惦記著給這棵老梨樹澆上最後半瓢水!那渾濁卻無比明亮的眼神,那用儘生命最後一絲力氣完成的澆灌,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陳默早已不堪重負的心上。

他猛地抱住冰冷的樹乾,將臉深深埋進粗糙的樹皮裡,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祖父守護的,從來就不僅僅是這棵樹啊!他守護的是根,是記憶,是這個家賴以生存和延續的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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