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黃的紙頁上,藍黑色的字跡依舊清晰,帶著那個年代特有的質樸和笨拙:
1963年6月7日陰
今天在打穀場,秀蘭的辮子散了,紅頭繩掉在地上。我撿起來,鼓足勇氣遞給她。她的臉一下子紅了,像天邊的火燒雲,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我,小聲說了句“謝謝”。我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隻覺得心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二狗在旁邊起哄,被她瞪了一眼。她跑開了,辮梢掃過我的胳膊,癢癢的。空氣裡都是新麥子的香味。
林小雨的嘴角不自覺地牽動了一下,眼前仿佛浮現出那個羞澀而熱烈的場景。那個叫秀蘭的姑娘,在陳守山年輕的筆下,鮮活靈動。她繼續往下翻,字裡行間流淌著笨拙的愛慕和小心翼翼的靠近。他們會在收工後“碰巧”同路,在村口的老槐樹下“偶遇”,陳守山會偷偷省下半個窩頭,用油紙包了塞給她。日記裡充滿了瑣碎的快樂和少年人隱秘的悸動。
然而,翻過幾頁後,字跡開始變得潦草,甚至有些顫抖,透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恐慌:
1963年7月15日暴雨
爹娘知道了!他們罵我癩蛤蟆想吃天鵝肉,說秀蘭家成分不好,她爹是……是“曆史反革命”!爹說跟這樣的人家沾上邊,全家都要遭殃!他逼我發誓,再也不準跟秀蘭說一句話!否則就打斷我的腿!
晚上,雨下得像天漏了。我躲在柴房裡,聽著爹娘的罵聲和雷聲混在一起,渾身發抖。秀蘭……她現在怎麼樣了?她爹被帶走了,她一定很害怕。我想去看看她,哪怕一眼也好。可我不敢……我真是個懦夫!
林小雨的心揪緊了。成分,曆史反革命……這些遙遠而沉重的詞彙,像冰冷的石塊投入平靜的湖麵,瞬間擊碎了日記前期的溫馨。她仿佛能看到那個暴雨如注的夜晚,年輕的陳守山蜷縮在黑暗的柴房裡,被恐懼和愧疚撕扯。
接下來的日記,字裡行間充滿了掙紮和痛苦。陳守山被迫在公開場合對秀蘭一家避之唯恐不及,甚至要跟著喊口號。他隻能在深夜,偷偷溜到秀蘭家破敗的院牆外,聽著裡麵壓抑的哭泣聲,心如刀絞。日記裡反複出現“懦夫”、“對不起”、“恨自己”這樣的字眼。
轉折點出現在一篇日期模糊、字跡淩亂得幾乎難以辨認的日記上:
日期被水漬暈染)……大概是八月?記不清了,天很熱
完了!全完了!秀蘭她……她不見了!村裡人都說她受不了打擊,投河自儘了!在村東頭的老龍灣撈上來一隻鞋,是她的……我不信!我不信她會尋死!她昨天……昨天傍晚,她還偷偷塞給我一張紙條,約我今晚在老地方見!她說有重要的事告訴我!她怎麼會去跳河?!
紙條!對,紙條!我把它藏好了。上麵隻有三個字:“銀杏樹”。她約我在銀杏樹下見麵!她一定還在等我!我要去找她!現在就去!
林小雨的呼吸驟然屏住。官方通報的“投河自儘”出現了!但陳守山的日記卻給出了截然不同的線索——一張約在銀杏樹下見麵的紙條!她猛地抬頭,看向病床上昏迷的老人,又仿佛穿透牆壁,看到了那座破敗院子裡,那棵沉默的金色銀杏樹。樹下那塊無字的青石……寒意瞬間爬滿了她的脊背。
她迫不及待地翻到下一頁,手指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這一頁的日期是“1963年8月x日”日期同樣模糊),字跡是深黑色的,力透紙背,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絕望和悔恨:
我去了!我去了銀杏樹下!可我等來的不是秀蘭……是……是李癩子!那個村裡的二流子!他喝得醉醺醺的,手裡拿著秀蘭的紅頭繩!他衝我淫笑,說秀蘭早就是他的人了!他說秀蘭約他來這兒……我不信!我撲上去打他,我們扭打在一起……混亂中……我推了他一把……他……他向後倒去……後腦勺……重重地磕在了……那塊青石上!
血……好多血……從石頭縫裡流出來……他不動了……眼睛瞪得老大……
我嚇傻了……腦子裡一片空白……我……我殺人了!我殺了李癩子!
秀蘭呢?秀蘭在哪裡?!我發瘋似的找,喊她的名字……沒有回應……隻有風聲……和地上那灘越來越黑的血……
後來……後來我聽到遠處有人聲……我害怕極了……我把李癩子的屍體……拖到銀杏樹後麵……用樹枝和落葉蓋住……那塊沾了血的青石……我把它翻了個麵……埋進土裡……
我不知道秀蘭去哪了……她為什麼沒來……紙條是不是被李癩子搶走了?還是……還是她出了什麼事?我不敢想……我成了殺人犯……我毀了秀蘭的清白……我害死了人……
我跑回家,像條喪家之犬。爹娘問我怎麼了,我一個字也不敢說。第二天,村裡就傳開了,說秀蘭投河自儘了……說她受不了她爹的事和她自己的“醜事”……隻有我知道……她可能還活著……也可能……是我害死了她……是我害死了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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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完了。我這輩子都完了。那塊青石……那棵銀杏樹……下麵埋著李癩子的屍體……也埋著我的罪孽……我永遠也洗不乾淨了……秀蘭……我對不起你……我該死!
日記到這裡戛然而止,後麵幾頁被粗暴地撕掉了,隻留下參差不齊的毛邊,像一道無法愈合的傷口。
林小雨猛地合上日記本,仿佛被裡麵的內容燙傷了手。她臉色煞白,胸口劇烈起伏,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她終於明白了!明白了老人為何死死守著那座院子,守著那棵銀杏樹!那不是祖輩的根,那是他埋藏了六十年的罪與罰!那塊無字的青石,不是墓碑,是凶器!樹下埋著的,不是他心愛的姑娘,而是一個被他失手殺死的二流子!而秀蘭的失蹤,成了一個永遠無解的謎團,壓垮了他的一生!
“投河自儘”的官方通報,原來隻是掩蓋了另一場更可怕的悲劇。陳守山守護的,不是愛情,是秘密,是恐懼,是六十年來日夜啃噬他靈魂的悔恨!那句“未能說出口的話”,或許是對秀蘭的懺悔,或許是對真相的恐懼,或許兩者皆有。
窗外的霓虹不知何時已熄滅,病房裡隻剩下儀器冰冷的滴答聲,和一片死寂的黑暗。林小雨坐在那裡,渾身發冷,手指冰涼。她看著病床上那個枯瘦如柴、生命垂危的老人,第一次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沉重。這秘密,遠比她想象的更加黑暗,更加血腥。它不僅關乎一個老人的執念,更關乎一條人命,一場被時光掩埋的凶案。
而此刻,王經理“下周清地”的命令,像一把即將落下的鐵錘,目標直指那棵埋藏著骸骨和驚天秘密的銀杏樹。林小雨感到一陣窒息般的壓力。她該怎麼辦?是執行命令,讓推土機碾碎這塵封六十年的罪證?還是……守護這個垂死老人用一生守護的秘密,即使那秘密如此不堪?
慘白的燈光下,林小雨攥緊了那本泛黃的日記,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窗外的城市依舊沉睡,而一場關乎真相、罪責與人性抉擇的風暴,已在她心中無聲地掀起滔天巨浪。銀杏樹下的秘密,沉重得足以壓垮任何靠近它的人。
第五章對峙與抉擇
晨光刺破雲層,卻沒能給這座孤零零的老宅帶來絲毫暖意。陳守山掙紮著從病床上坐起,枯瘦的手背上還插著留置針頭。他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窗外,那方向,正是他守了一輩子的院子。護士的勸阻聲被他隔絕在耳外,那具被病痛掏空的身體裡,此刻隻剩下一種近乎偏執的焦灼。他一把扯掉手背上的膠布,針頭帶出幾滴暗紅的血珠,濺在雪白的床單上,像幾朵突兀綻放的梅花。他抓起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色中山裝,踉蹌著衝出病房,留下身後一片驚呼。
與此同時,三輛印著“宏遠建設”標誌的黃色挖掘機,如同三頭鋼鐵巨獸,轟鳴著碾過瓦礫遍地的街道,停在了陳守山院子的斷壁殘垣前。引擎的咆哮撕裂了清晨的寂靜,驚飛了枯樹上最後幾隻麻雀。十幾個穿著統一工裝、頭戴安全帽的工人跳下車,動作麻利地開始清理最後的障礙物——幾堵搖搖欲墜的土牆和散落的木梁。為首的王經理挺著肚子站在一旁,手裡夾著煙,臉上是誌在必得的冷酷。他對著手機大聲吆喝:“動作快點!今天必須把這塊硬骨頭啃下來!管他什麼釘子戶,推平了再說!”
當陳守山拄著一根不知從哪裡撿來的粗樹枝,氣喘籲籲地出現在巷口時,看到的正是這樣一幕。他佝僂的身影在巨大的機械麵前顯得渺小而脆弱,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然而,那雙深陷的眼窩裡,卻燃燒著兩簇令人心悸的火苗。他喉嚨裡發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用儘全身力氣衝了過去,張開雙臂,死死擋在了那棵枝乾虯結、葉片金黃的銀杏樹前。
“滾開!都給我滾開!”他的聲音嘶啞破裂,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枯瘦的胸膛劇烈起伏,“誰敢動這棵樹一下,就從我老頭子身上碾過去!”
工人們麵麵相覷,停下了手裡的活計,目光投向王經理。王經理掐滅煙頭,臉上閃過一絲不耐和鄙夷,他幾步走上前,居高臨下地看著老人:“老陳頭,彆給臉不要臉!醫院都躺不住了?正好,省得我們費事!趕緊簽了字拿了錢滾蛋,彆在這兒耽誤大家發財!”他揮了揮手,示意工人繼續,“彆理他,乾活!把樹給我弄走!”
一個工人猶豫著上前,試圖拉開陳守山。老人猛地揮動手中的樹枝,狠狠抽在那工人的胳膊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工人吃痛縮手,臉上也帶了怒色。王經理見狀,三角眼裡凶光一閃:“媽的,敬酒不吃吃罰酒!把他給我架開!出了事我兜著!”
兩個膀大腰圓的工人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抓住了陳守山枯柴般的手臂,粗暴地將他往後拖拽。老人像一頭陷入絕境的困獸,爆發出驚人的力量,雙腳死死蹬著地麵,指甲在工人手臂上抓出血痕,嘴裡發出含混不清的怒吼和咒罵。他那件單薄的舊衣服在撕扯中裂開了一道口子,露出嶙峋的肋骨和蒼老的皮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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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手!”一聲清叱如同驚雷般炸響。
林小雨的身影出現在院門口。她一路狂奔而來,頭發淩亂,胸口劇烈起伏,臉色因為憤怒和奔跑而漲得通紅。她衝進院子,毫不猶豫地擋在了陳守山和那兩個工人之間,張開雙臂護住老人,目光如刀鋒般掃向王經理:“王經理!你們在乾什麼?這是暴力拆遷!是犯法的!”
王經理愣了一下,隨即臉上堆起假笑:“喲,林助理?你怎麼來了?公司決定今天清場,我是按命令辦事。這老東西冥頑不靈,妨礙施工,我們隻是請他讓開而已。”他加重了語氣,“林助理,彆忘了你的立場!你是宏遠的人!”
“我的立場是做人要有底線!”林小雨的聲音斬釘截鐵,她感覺到身後陳守山身體的顫抖,那微弱的顫抖像電流一樣傳遍她的全身。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目光掃過在場的工人和那三台虎視眈眈的挖掘機,“王經理,我剛剛接到總經辦李總的電話,他要求暫停對陳大爺院子的拆遷行動,重新評估方案!這是李總的直接命令!你現在立刻讓你的人撤出去!否則後果自負!”
她的話半真半假,帶著不容置疑的氣勢。李總確實是她最後的底牌,但電話還沒打出去。她在賭,賭王經理不敢當場質疑。
王經理臉上的假笑僵住了,眼神驚疑不定地在林小雨臉上逡巡。他摸不清李總是否真的下了命令,更摸不清林小雨此刻強硬的態度背後到底有什麼依仗。他看了看一臉決絕的林小雨,又看了看她身後那個仿佛隨時會倒下,卻依舊死死瞪著銀杏樹的老人,再看了看周圍開始竊竊私語的工人。場麵僵持住了。挖掘機的轟鳴不知何時已經停止,隻剩下風吹過銀杏樹葉的沙沙聲,顯得格外清晰。
“哼!”王經理最終重重哼了一聲,臉色鐵青,“林助理,你好樣的!我們走!”他狠狠地瞪了林小雨一眼,又陰鷙地瞥了陳守山一眼,轉身對手下吼道,“收工!都他媽給我撤!”
工人們如蒙大赦,迅速收拾工具,爬上挖掘機。引擎重新轟鳴,三頭鋼鐵巨獸帶著不甘的咆哮,緩緩退出了這片殘破的戰場,隻留下滿地狼藉和嗆人的煙塵。
院子裡瞬間安靜下來。林小雨緊繃的神經驟然鬆懈,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她強撐著轉過身,看向陳守山。老人依舊死死盯著銀杏樹的方向,仿佛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對峙從未發生。他臉上的潮紅褪去,隻剩下死灰般的蒼白,身體搖搖欲墜,全靠那根樹枝支撐著。
“陳大爺……”林小雨的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她伸手想去扶他。
老人卻猛地甩開了她的手,喉嚨裡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咳得彎下腰去,仿佛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他踉蹌著,一步一步,艱難地挪到銀杏樹下,伸出枯槁的手,顫抖著撫摸著那塊冰冷、光滑的青石表麵。夕陽的餘暉穿過稀疏的枝葉,在他佝僂的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也照亮了他眼中深不見底的痛苦和絕望。
林小雨默默地看著,沒有上前。她想起日記裡那灘“越來越黑的血”,想起那具被匆忙掩埋的屍體。她不知道此刻老人撫摸的,是凶器,還是他心中唯一的慰藉。
夜幕,終於徹底籠罩了這座孤島般的院子。
破敗的堂屋裡,隻有一盞昏黃的白熾燈散發著微弱的光暈。陳守山蜷縮在一張吱呀作響的舊藤椅裡,身上裹著林小雨從醫院帶回來的薄毯,整個人縮成一團,像一片隨時會凋零的枯葉。林小雨坐在他對麵的小板凳上,中間隔著一張布滿裂紋的方桌。桌上放著一杯熱水,熱氣嫋嫋上升,卻驅不散屋內的陰冷和死寂。
沉默像沉重的鉛塊,壓在兩人心頭。屋外,風吹過廢墟的嗚咽聲時斷時續。
不知過了多久,陳守山乾裂的嘴唇動了動,發出沙啞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你……都知道了?”
林小雨的心猛地一沉,她點了點頭,喉嚨發緊:“日記……我看完了。”
老人渾濁的眼睛緩緩抬起,看向她,那眼神複雜得難以形容,有恐懼,有羞愧,有解脫,還有一種深沉的、無法言說的疲憊。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那氣息在胸腔裡發出破風箱般的嗬嗬聲。
“他們……都以為我守著這院子……是為了祖產……或者……下麵埋著什麼值錢的寶貝……”他的聲音斷斷續續,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肺腑深處艱難地擠出來,“王經理……那個姓王的……他派人來挖過……好幾次……夜裡……想偷……”
他停頓了很久,似乎在積蓄最後一點力氣。昏黃的燈光下,他臉上的皺紋深刻得如同刀刻斧鑿,每一道都寫滿了歲月的苦難和秘密的重量。他緩緩抬起顫抖的手指,指向窗外那棵在夜色中隻剩下模糊輪廓的銀杏樹。
“……不是財寶……”他的聲音陡然低沉下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嘶啞和穿透時光的悲愴,“那下麵……埋著的……是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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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雨屏住了呼吸,她知道接下來會是什麼——李癩子,那個被他失手殺死的二流子。
然而,老人渾濁的眼中,卻突然湧出大顆大顆的淚珠,順著他溝壑縱橫的臉頰滾落,砸在破舊的毯子上,洇開深色的痕跡。他嘴唇哆嗦著,用儘全身力氣,吐出了讓林小雨瞬間僵住的話語:
“……是我這輩子……最愛的人……”
第六章真相大白
救護車的藍光在廢墟間無聲地旋轉,映亮了陳守山蠟黃的臉。醫護人員抬著擔架衝進堂屋時,老人已經陷入半昏迷狀態,枯瘦的手指卻仍死死攥著林小雨的衣角,仿佛那是連接他與這個世界的最後一根稻草。氧氣麵罩扣上他口鼻的瞬間,他渾濁的眼睛倏地睜開一條縫,嘴唇翕動,無聲地重複著兩個字。林小雨俯下身,聽見氣若遊絲的哀求:“彆……動……樹……”
醫院走廊慘白的燈光下,消毒水的氣味濃得化不開。林小雨背靠著冰冷的牆壁,手機屏幕的光映著她毫無血色的臉。她撥通了總經辦李總的電話,聲音因為極力克製而微微發顫:“李總,陳守山院子裡……可能埋著人命。六十年前的人命。”電話那頭是長久的沉默,然後是一聲沉重的歎息:“我知道了。報警吧,讓警察和法醫來處理。媒體……也通知幾家可靠的。宏遠,不能背這個鍋。”
三天後,警戒線將陳守山那破敗的院子圍成了一個孤島。警戒線外,扛著長槍短炮的記者們擠得水泄不通,議論聲嗡嗡作響。線內,氣氛肅穆得近乎凝固。穿著製服的警察維持著秩序,幾名戴著口罩、手套的法醫和技術人員嚴陣以待。那棵見證了半個多世紀風雨的銀杏樹,此刻被柔韌的防護布條小心地纏繞著粗壯的樹乾,巨大的樹冠在微風中輕輕搖曳,灑下細碎的金色光影。
林小雨作為開發商代表和唯一的知情者,被允許站在警戒線內最靠近銀杏樹的位置。她看著幾個工人拿著特製的工具,在法醫的指揮下,小心翼翼地開始挖掘樹根周圍的泥土。每一鍬下去都輕緩而謹慎,泥土被一層層剝離,露出盤根錯節的根係。空氣中彌漫著潮濕的泥土氣息和一種難以言喻的緊張。時間仿佛被拉長了,每一秒都沉重得讓人窒息。
突然,一個工人手中的鐵鍬碰到了什麼堅硬的東西,發出“哢”的一聲輕響。所有人的動作瞬間停滯。法醫立刻上前,蹲下身,用毛刷和小鏟子,像對待稀世珍寶般,極其輕柔地清理著周圍的浮土。漸漸地,一塊已經腐朽的深色木板顯露出來,接著是另一塊……一個簡陋的、早已塌陷的木質棺槨輪廓,在六十年的塵封後,重見天日。
人群裡響起壓抑的驚呼和相機快門密集的哢嚓聲。林小雨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她下意識地屏住呼吸,目光死死盯著那個逐漸被清理出來的土坑。
法醫和技術人員戴上更厚的口罩和護目鏡,動作更加小心。他們用工具緩慢地移開朽爛的棺蓋板。一股陳腐的泥土氣息混合著難以形容的、歲月沉澱的味道彌漫開來。坑底,一具蜷縮的、早已化為白骨的遺骸靜靜地躺在那裡。骸骨身上依稀可見殘存的、早已褪色朽爛的碎花布片。在骸骨交疊的指骨間,一個用油紙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小方塊,奇跡般地保存了下來。
現場指揮的警官戴上手套,極其謹慎地將那個油紙包取出。油紙已經發黃變脆,他一層層、極其緩慢地剝開。當最後一層油紙被揭開時,一個泛黃的信封顯露出來。信封上沒有地址,沒有署名,隻有一行用毛筆寫下的、娟秀中帶著一絲顫抖的字跡:“守山親啟”。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到那個剛剛被護士用輪椅推到場邊的老人身上。陳守山穿著寬大的病號服,身體虛弱得幾乎坐不穩,全靠護士攙扶。但當他的目光觸及那個信封時,深陷的眼窩裡猛地爆發出駭人的光芒。他枯瘦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掙紮著想要站起。
“給他。”現場指揮的警官沉聲道。
信封被輕輕放在陳守山顫抖得如同風中落葉的手上。那雙手,布滿老年斑和青筋,曾經握過鋤頭,握過筆,也握過奪命的石頭。此刻,它們卻連一個輕飄飄的信封都幾乎拿不穩。他低下頭,渾濁的淚水大顆大顆地滾落,砸在泛黃的信封上,洇開深色的圓點。他用指甲,一點一點,極其艱難地摳開那早已失去粘性的封口。
一張同樣泛黃的信紙被抽了出來。信紙上的字跡,與信封上如出一轍,清秀而溫柔。陳守山抖得厲害,幾乎看不清上麵的字。旁邊的護士想幫他拿,他卻猛地攥緊了信紙,仿佛那是他僅剩的、不容他人觸碰的珍寶。
他深吸一口氣,那氣息在胸腔裡拉扯出破敗的風聲。他努力地睜大眼睛,渾濁的淚水模糊了視線,他用力眨了眨,終於看清了那跨越了六十載光陰的字句。乾裂的嘴唇哆嗦著,一個嘶啞得不成調的聲音,帶著血淚般的重量,艱難地擠出他的喉嚨,在死寂的現場,在無數鏡頭和目光的注視下,一字一句地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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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山哥……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大概……已經不在了……”
老人猛地哽住,劇烈的咳嗽打斷了他的聲音,他佝僂著背,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將靈魂都咳出來。護士慌忙拍著他的背。他死死攥著信紙,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過氣,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信紙,用儘全身殘存的力氣,繼續念下去,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穿透時光的悲愴:
“我知道……村裡人都在傳……我和李癩子……不清白……不是的……守山哥……不是的!那天……是他……是他想欺負我……我拚命反抗……抓破了……他的臉……他惱羞成怒……掐住我的脖子……我……我摸到了……你磨好的那把……砍柴的鐮刀……”
念到這裡,陳守山整個人如同被雷擊中,猛地僵住。他布滿皺紋的臉上瞬間褪儘了最後一絲血色,隻剩下死灰般的絕望和難以置信的驚駭。他死死盯著信紙,眼球幾乎要凸出來,喉嚨裡發出“咯咯”的怪響。六十年前那個暴雨傾盆的黃昏,那具被他誤以為是李癩子、在極度恐懼和憤怒下草草掩埋的屍體……那灘“越來越黑的血”……所有的碎片,在這一刻,帶著毀滅性的力量,轟然拚湊成最殘酷的真相!
“我……我殺了他……”信紙上的字跡在陳守山模糊的淚眼中扭曲、跳動,“我……好怕……守山哥……我好怕……我不敢告訴任何人……我活不下去了……河水……很冷……但我心裡……更冷……”
陳守山再也念不下去。巨大的悲慟和遲到了六十年的悔恨如同滔天巨浪,將他徹底淹沒。他猛地仰起頭,發出一聲淒厲得不似人聲的哀嚎,那聲音如同受傷野獸最後的悲鳴,穿透雲霄,震得在場每一個人心頭劇顫。他枯瘦的身體在輪椅上劇烈地抽搐,淚水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衝刷著他溝壑縱橫的臉頰。
他顫抖著,用儘最後一絲力氣,將信紙翻到背麵。那裡,隻有一行字,墨跡似乎被水漬暈開過,顯得格外模糊而沉重。他死死盯著那行字,嘴唇劇烈地哆嗦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靈魂深處泣血而出:
“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沒能早點告訴你……守山哥……我……愛……你……”
最後一個字出口,陳守山緊攥著信紙的手驟然鬆開,泛黃的信紙如同折翼的蝴蝶,飄然落地。他整個人向後癱軟在輪椅裡,頭歪向一邊,眼睛依舊圓睜著,空洞地望著灰蒙蒙的天空,嘴角卻似乎凝固著一絲解脫般的、扭曲的微笑。心電圖監護儀發出刺耳的長鳴,屏幕上,那代表生命的綠色線條,拉成了一條絕望的直線。
風,吹過銀杏樹沙沙作響,金色的葉片紛紛揚揚落下,覆蓋在老人漸漸冰冷的身體上,也覆蓋在那封飄落在地、承載了六十年血淚與秘密的情書上。
第七章最後的守護
陳守山的葬禮在一個陰沉的早晨舉行。細雨如絲,悄無聲息地浸潤著新翻的泥土,空氣裡彌漫著濕冷的草木氣息和未散儘的哀傷。送葬的人不多,除了幾個遠房親戚和社區裡還記得這位“倔老頭”的老人,便隻有林小雨。她穿著一身肅穆的黑衣,站在人群邊緣,雨水順著傘沿滴落,在她腳邊濺開細小的水花。棺木緩緩降入墓穴,泥土落下的沉悶聲響,一下下敲打著她的心臟。她看著墓碑上那張被歲月刻滿溝壑的臉,照片裡的陳守山眼神依舊帶著一絲執拗,仿佛仍在無聲地守護著什麼。
葬禮後的輿論風暴,比林小雨預想的更為猛烈。“銀杏樹下六十年隱秘之戀”、“開發商強拆險毀曆史真相”、“遲來的告白與未解的懸案”……各種聳動的標題占據了報紙頭版和網絡熱搜。宏遠集團瞬間被推上風口浪尖,原本勢在必得的開發項目,成了眾矢之的。公司大樓外聚集了抗議的人群,舉著“保護曆史”、“守護真愛”的牌子,要求保留那棵銀杏樹和陳守山的院子。壓力如同沉重的鉛雲,層層疊疊地壓在宏遠高層的心頭。
一周後,宏遠集團召開了緊急新聞發布會。巨大的ed屏幕上,展示著全新的規劃圖。林小雨作為項目直接負責人,站在發言席上,麵對著無數閃爍的鏡頭和記者們探究的目光。她深吸一口氣,聲音清晰而平靜:“經集團慎重研究,並充分尊重社會各界的意見,我們決定對原開發規劃做出重大調整。陳守山先生故居所在的區域,包括那棵百年銀杏樹及其周邊土地,將永久保留,不再進行商業開發。”屏幕上,代表開發區域的紅色標記被一片柔和的綠色取代,銀杏樹的位置被清晰地標注出來,周圍規劃成一個靜謐的小公園。“我們將在此處設立‘守望園’,以紀念陳守山先生和他守護了六十年的故事,銘記這段不應被遺忘的曆史。”
發布會結束後的喧囂漸漸散去,林小雨獨自驅車來到那片廢墟。推土機和挖掘機已經撤離,曾經喧囂的工地陷入一片沉寂。隻有那棵銀杏樹,依舊挺立在斷壁殘垣之中,金黃的葉子在秋風中簌簌作響,像無數隻低語的手。她走到樹下,指尖輕輕拂過那塊曾被陳守山無數次摩挲的無字青石。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她仿佛能感受到老人殘留的溫度和那沉重如山的思念。不遠處,幾個工人正在清理碎石瓦礫,為即將開始的公園建設做準備。她蹲下身,從隨身的包裡,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小包用油紙包裹的銀杏種子。這是她在清理陳守山遺物時,在他那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口袋裡發現的。她選了一處鬆軟的泥土,用手指挖開一個小坑,將幾顆飽滿的種子輕輕埋了進去,再覆上濕潤的泥土。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安放一個易碎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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