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皮島東江鎮。
"義父,對岸又派人送書信過來了.."
揮手屏退在官廳角落處伺候的婢女們,一襲甲胄的孔有德疾步向前,神色凝重的自懷中摸出了一封書信,並雙手將其呈遞於正在案牘後閉目養神的毛文龍。
呼。
不明所以的長歎了一口氣,毛文龍猛然睜開了那雙犀利的眸子,伸手接過孔有德遞過來的書信,孔武有力的臂膀在這一刻微微顫抖。
他雖然不知曉千裡之外的天子為何遲遲沒有對他"問罪",但卻清楚自己昔日的所作所為早已引起了朝廷的猜忌,不然今年自己向朝廷討要的二十萬兩軍餉絕不會拖延至今,仍沒有兌現。
晃了晃頭,毛文龍強壓住心中的萬千思緒,揮手掀開了手中的書信,率先映入眼簾的便是那末尾署名為努爾哈赤的四個大字。
居然是女真大汗親筆所書?
毛文龍眼眸中泛起些許詫異,但表麵上卻依舊不動聲色,一目十行的閱讀著手中的"招降"書信。
自打對岸的女真人使出"反間計",放出那毛文龍或有意與大金議和的謠言之後,那些女真人便開始了"假戲真做",不斷派遣使者到訪自己的皮島,向自己致信示好的建奴身份也是越來越高。
一開始的時候,隻是一名自稱叫做"寧完我"的漢人,後來變成了在遼東炙手可熱的範文程,再到後來便是女真四貝勒皇太極親自致信。
現如今,貴為女真大汗的努爾哈赤也終於坐不住了,遞上了這封沉甸甸的"國書"。
"義父,敢問這書信是?"
見毛文龍遲遲沒有反應,孔有德臉上便閃過一抹狡黠,隨即小心翼翼的詢問道,聲音頗為火熱。
他作為毛文龍作為信任和倚重的"義子"之一,每次對岸有女真人來訪,都是他親自接待,在這個過程中自然而然也收受了女真人不少好處。
就在剛剛,那名喬裝打扮過後的女真人向他遞交書信的時候還低聲向他許諾,一旦他能夠說服毛文龍歸降大金,努爾哈赤將會像當年對待李永芳,佟養性那般,讓他迎娶宗室之女,搖身一變成為大金的"駙馬爺"。
不僅如此,他若是擔心歸降大金會惹來明國的不滿,還可將他安排至漠南草原,成為大權在握的一部首領,怎麼都比待在這皮島上蹉跎時間要強得多。
"女真國汗親筆所書,欲親自招攬本將.."
隨口道出書信的內容之後,毛文龍便緩緩起身,將這封書信投擲於角落處的火盆,親眼望著其變為灰燼之後,方才腳步沉重的回到了之前的位置。
努爾哈赤親自招攬?
聞言,孔有德便是猛然瞪大雙眼,隻覺渾身上下的鮮血好似燃燒,驟然火熱了起來。
不同於全家老小都遭遇了女真人毒手的"義兄"耿仲明,他孔有德出身貧寒,前些年在鐵嶺當礦工,後因惹了人命官司,迫不得已之下方才漂洋過海投奔了毛文龍。
對他而言,所謂的"忠義"二字,遠遠沒有真金白銀,珍饈美味以及嬌妻美婢更有誘惑力!
"義父,咱們.."
強壓住怦然躁動的內心,孔有德下意識便想要心中所想宣之於口,卻不曾想對上了毛文龍那雙冰冷無情的雙眸,令他硬生生將話語重新咽了回去。
他孔有德雖然對朝廷沒有半點歸屬感,甚至十分厭惡當年當礦工的灰暗歲月,但對於眼前"義父"毛文龍的知遇之恩卻是十分感激。
如若不是毛文龍,他根本不可能在皮島數萬逃民中脫穎而出,繼而搖身一變成為軍中參將,日日都能吃飽肚子,還在皮島上尋了個模樣俊俏的婦人成婚。
故此無論他心中有多麼向往女真人對他許諾的"賞格",隻要毛文龍不發話,他便會將那個念頭死死壓在心底。
"這皮島魚龍混雜,咱們不能輕舉妄動呐.."
半晌,毛文龍身上淩厲的氣勢一掃而空,聲音有些苦澀的喃喃道,眸子中泛起一抹不易察覺的不甘。
如若說在漂洋過海之前,他心中切切實實存在著建功立業的豪情壯誌;那麼當他在朝廷的扶持下,在這皮島徹底站穩腳跟,成為一方封疆大吏之後,最初的豪情壯誌便被蠢蠢欲動的野心所替代。
以他的品秩官階,若是回到朝廷,將有無數人能夠淩駕於他的頭頂;但若是在這皮島上,莫說那些揮斥方遒的文官,即便是同樣大權在握的遼東經略熊廷弼,在某種意義上也隻能和他平起平坐。
在這皮島上,他便是真真正正的"海外天子"。
隻可惜他這個"海外天子"終究隻是一個經不起敲打的贗品,紫禁城中的真天子已經對他過往的所作所為感到不滿,並且有意派遣監軍和隨軍禦史予以掣肘了。
可若是順水推舟,如傳聞中那般歸降大金,他又有些舉棋不定。
畢竟這皮島上的數萬軍民可都是當年飽受女真人統治淫威,被迫逃難至此的受害者。
在對抗女真人的時候,這些軍民會同仇敵愾,與他毛文龍共同進退,甚至成為他與朝廷對峙的"底氣";但若是歸降大金,這些軍民百姓怕是會瞬間倒戈。
他知曉,對岸的女真人之所以不斷對他拋出橄欖枝,許以各種各樣的功名利祿,看重的可不是他這個人,而是他手中的權利,以及皮島上的數萬軍民。
舉棋不定呐。
是主動上書朝廷,交出手中好不容易擁有的權利,返回京師述職,將自己的性命交到小皇帝的手中;還是想方設法的歸降大金,搏一個富貴?
"義父,兒子倒是有些愚見,"
沉默許久,孔有德心中突然一動,隨後舔了舔乾澀的嘴唇,意有所指的說道"義父乃是這東江之主,數萬軍民皆聽您的調遣,朝廷那邊雖不滿咱們過往的所作所為,但想來也不敢徹底與義父撕破臉皮。"
"同理,對於女真人而言,咱們東江軍乃是其心腹大患,女真人也不想與咱們撕破臉皮。"
"與其在朝廷和女真人之間搖擺不定,義父不如靜觀其變。"
呼。
一語作罷,不遠處的窗柩突然便一陣冷風吹開,撫亂了毛文龍的發髻,讓其陰沉的臉色愈發隱晦不定。
靜觀其變?
確實是一個好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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